1994年的秋天,北都的空气里总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像是旧报纸发了霉,又像是胡同深处那口老井泛上来的水汽,混着煤球炉子呛人的烟,在青灰色的天空下慢悠悠地飘着。我坐在集珍阁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块软布,一遍遍地擦拭那只明嘉靖青花缠枝莲纹碗。
碗是上个月从津门淘回来的,胎体轻薄,釉面温润,莲纹画得舒展大气。老掌柜说这是开门货,正经的官窑器,让我好好养着。“养”是行话,就是多上手,多看看,让器物沾了人气,慢慢显出它该有的精气神。
可我今天擦了一下午,心思却完全不在碗上。
柜台对面的收音机正咿咿呀呀地放着评书,单田芳的嗓子沙哑里带着一股子劲道:“话说那常遇春一马当先,杀入敌阵,手中这杆丈八蛇矛……”
我抬手把音量调小了些。
门外传来自行车铃铛的脆响,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门帘被掀开,带进来一股凉风,还有工地尘土特有的那股腥味。
“小马!小马在吗?”
进来的是程胖子,西直门外那片工地的材料员。他裹着一件沾满灰的军大衣,脸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在眼镜片上凝成一层水雾。
“程哥,这么着急?”我放下碗,起身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程胖子接过杯子,手有点抖,热水洒出来几滴,烫得他嘶了一声。他没顾上喝,凑到柜台前,压低声音说:“出事了,工地出大事了。”
“慢慢说,什么事?”
“挖出墓了。”他咽了口唾沫,“不是一般的墓,地底下……地底下有东西。”
我皱了皱眉。北都这地方,挖出古墓不算新鲜事。几百年的皇城,哪块地底下没埋过几个人?前些年修地铁,东单那边一口气挖出来十几个明清墓,文物局的同志忙活了大半年。
“哪个朝代的?”我问。
“不知道。”程胖子摇摇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恐惧,“还没开棺,但……但那墓室不对劲。墙上画的不是龙不是凤,是……是小孩。”
“小孩?”
“对,光着身子,扎着俩冲天鬏,手里拿着火尖枪、乾坤圈……”他比划着,声音越来越低,“施工队的老李说,这他娘的是哪吒。”
我心里咯噔一下。
评书还在继续,单田芳正说到酣处:“那哪吒脚踏风火轮,手持火尖枪,直杀得那东海龙王……”
我伸手关掉了收音机。
店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程胖子端着那杯水,热气袅袅升起,在他眼镜片上又蒙了一层雾。
“在哪儿挖出来的?”我问。
“西直门,就那个老城墙根底下,要盖百货大楼那片地。”程胖子说,“本来打地基,挖到三米深,哐当一声,铲车撞上石板了。撬开一看,下面是个砖室墓,甬道就有十来米长。”
“文物局的人去了吗?”
“去了,下午就封了场子。”程胖子把杯子放在柜台上,手终于不抖了,“但怪就怪在,文物局那帮专家看了半天,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墓志铭没有,随葬品……随葬品倒是有几件,但都是些瓶瓶罐罐,看不出年代。”
他顿了顿,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最邪门的是,墓室正中央,摆着一口棺材。不是木头的,是石棺,上头刻满了符咒一样的图案。棺材盖……棺材盖是开的。”
“被盗了?”
“不像。”程胖子摇头,“里头没尸骨,空的。但棺材底板上,放着一卷东西。”
“什么东西?”
“羊皮。”他说,“一卷发黄的羊皮,展开来有一米见方,上面画着……画着整个北都城。”
我愣住了。
程胖子从怀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张拍立得照片,推到我面前。照片有点模糊,但能看清:一张泛黄的羊皮上,用墨线勾勒出城墙、城门、街道,布局规整得吓人。最诡异的是,城墙的轮廓不是方正正的,而是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形状——八个凸起的部分,像是什么东西的八条手臂。
“八臂哪吒城。”我脱口而出。
程胖子瞪大了眼睛:“你也知道?”
我知道。北都老辈人嘴里常念叨的传说,说这城是照着哪吒身形建的。八大城门是哪吒的八条手臂,皇城是五脏六腑,街巷是肋骨。但这从来只是传说,没人当真。
可现在,这传说变成了一张图,藏在五百年前的古墓里。
“这图现在在哪儿?”我问。
“文物局收走了,说是要研究。”程胖子叹了口气,“但我留了个心眼,趁他们不注意,用拍立得拍了一张。小马,你懂这个,你给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拿起照片,凑到窗边仔细看。
羊皮已经严重老化,边缘卷曲破裂,墨迹也淡了,但线条依然清晰。城墙、城门、护城河,甚至主要街道都标了出来。图的右上角有几个小字,字体古怪,我辨认了半天,才勉强认出是:“永乐七年,刘基敬绘”。
刘基。刘伯温。
明朝开国功臣,传说中八臂哪吒城的设计者。
我后背一阵发凉。
“程哥,”我把照片还给他,“这事你别再跟别人说了。”
“为啥?”
“这图……”我斟酌着词句,“这图牵扯的东西,可能比我们想象的都要深。”
程胖子愣愣地看着我,突然打了个寒颤。他抓起照片塞回信封,胡乱揣进怀里,起身就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工地那边,还有什么异常吗?”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有。这两天晚上,总有人听见小孩的笑声,就在工地附近。可过去一看,什么都没有。”
门帘落下,程胖子走了。
店里又恢复了安静。我坐回柜台后面,看着那只嘉靖青花碗,碗上的莲纹在昏黄的灯光下舒展着,像是什么活物。
老掌柜下午去津门看货了,要明天才回来。店里就我一个人。
我起身走到集珍阁最里头,推开那扇常年锁着的红木柜子。柜子后面是个暗格,里头放着几件老掌柜从来不让我碰的东西——几本线装古籍,一枚生锈的铜印,还有一块用红绸包着的玉佩。
我解开红绸,玉佩露出来。
和田青玉,雕的是螭龙纹,玉质温润,雕工精湛。玉佩背面刻着四个符号,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图腾。老掌柜说,这玉佩是我父母留下的遗物,上面的符号,他一个也不认识。
但我认识其中一个。
最左边那个,弯弯曲曲的,像条游动的鱼。从小到大,我做过无数次梦,梦里总出现这个符号。老掌柜说,那可能是我襁褓里看多了,记在了潜意识里。
可我现在看着玉佩,又看看心里那张羊皮图的影子。
羊皮图的角落里,似乎也有类似的符号,只是被墨迹污了,看不真切。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胡同里传来收破烂的吆喝声:“有破烂儿的卖——”
我把玉佩重新包好,放回暗格,锁好柜子。
走回柜台时,我无意间瞥向窗外。
对面胡同口的电线杆下,站着一个人。
穿着灰色的风衣,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面朝着集珍阁的方向。
我眯起眼睛想看清楚,一辆公交车驶过,扬起一片尘土。
等尘土散去,那人不见了。
好像从来就没有出现过。
我摇摇头,大概是自己眼花了。转身准备关店,却看见柜台上的那只嘉靖青花碗,不知何时,碗底积了一小汪水。
清亮亮的,映着屋顶的灯泡。
水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的倒影,一晃而过。
像是个小孩的脸。
我猛地抬头。
店里空空荡荡,只有我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