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掌柜是傍晚时分回来的。
我正蹲在柜台后面给一对雍正粉彩小碟子做清理,听见门外三轮车的刹车声,然后是钥匙串叮叮当当的响动。门开了,老掌柜裹着一身寒气进来,手里拎着个帆布包,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
“掌柜的。”我起身接过包,“津门那边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老掌柜脱下外套,挂在门后的衣帽架上,“假货满天飞,真货贵得吓人。转了一圈,就收了件清晚期的铜香炉,品相还一般。”
他走到柜台后,看了眼那对粉彩碟子:“谁的?”
“东城刘先生送来的,说是祖上传下来的,让帮忙看看真假。”
老掌柜拿起一只,对着灯光仔细端详。他的手指粗糙,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清洗古玩用的细沙,但动作极其轻柔,像在抚摸婴儿的皮肤。
“真的。”看了半晌,他放下碟子,“雍正民窑,画工不错,釉色也正。就是有冲,可惜了。”
“冲”是行话,指瓷器上的裂纹。这对碟子其中一只有两道细密的冲线,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价值至少打了对折。
“跟刘先生说了吗?”老掌柜问。
“还没,等您回来定夺。”
“照实说。”老掌柜坐下,点了支烟,“咱们这行,信誉比什么都重要。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有残就是有残。瞒着不说,早晚砸招牌。”
我点点头,把碟子收进锦盒里。
店里安静下来。老掌柜抽烟,我整理货架,谁也没说话。但我知道,他肯定察觉到了什么——跟了他六年,我太熟悉他的习惯了。他越是沉默,越是说明有话要说。
果然,一支烟抽完,他开口了:
“今天去工地了?”
我手上动作一顿:“您怎么知道?”
“程胖子早上来电话了。”老掌柜弹了弹烟灰,“说他请了假,让你别去找他。还说……工地不太平,让你离远点。”
我把最后一件青花笔筒摆好,转身看着他:“掌柜的,您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老掌柜没看我,只是盯着手里的烟头。烟灰积了很长一截,摇摇欲坠。
“小马,”他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可我想知道。”我走到他对面坐下,“我父母到底是怎么死的?马家又到底有什么秘密?还有那块玉佩,上面的符号是什么意思?”
老掌柜抬起头,眼神复杂。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
“你父亲马青山,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他要是专心做学问,现在早就是大学教授了。可他偏不走寻常路,非要研究那些……那些不该研究的东西。”
“八臂哪吒城?”
老掌柜点点头:“明朝的档案,他翻了个遍。民间的传说,他挨个走访。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八臂哪吒城不是传说,是真的。而且,它底下镇着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老掌柜摇头,“你父亲没跟我说。他只说,那东西很危险,不能让它出来。马家祖上世世代代守护这个秘密,就是为了确保那东西永远埋在地下。”
“那为什么我父母会出事?”
老掌柜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胡同里传来收摊小贩的吆喝声。远处有火车经过,汽笛声悠长而沉闷,像某种动物的哀鸣。
“因为你父亲想把它挖出来。”老掌柜终于说。
我愣住了。
“不是真的挖出来,是……研究。”老掌柜解释,“他想弄清楚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怎么控制的,为什么非要建一座城来镇它。他觉得,既然马家祖上能设计出这套系统,就说明古人已经掌握了某种技术。这种技术如果被重新发现,对现代科学会有巨大的贡献。”
“然后呢?”
“然后他就开始找那张图。”老掌柜说,“传说刘伯温绘制了八臂哪吒城的全图,上面标注了所有镇物的位置和启动方法。你父亲花了十年时间,几乎找遍了北都所有的古墓、档案库、民间收藏家。最后,他锁定了西直门附近的一座墓。”
“就是现在挖出来的这座?”
“应该是。”老掌柜掐灭烟头,“但他没能进去。墓室的位置太深,又在老城墙根底下,没有正当理由,根本没法开挖。他试过申请考古发掘,但被驳回了——理由是缺乏确凿证据。”
“所以他放弃了?”
“没有。”老掌柜苦笑,“你父亲那个人,一旦认准了什么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决定……自己干。”
我心里一紧:“盗墓?”
老掌柜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继续说:“他找了几个帮手,都是江湖上的朋友,懂点风水,会点倒斗的手艺。计划是夜里行动,从附近的下水道挖过去,避开地面监控。”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失踪了。”老掌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不愿回忆的噩梦,“那天晚上下着大雨,你母亲不放心,一直等到天亮。人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她跑去工地附近找,只找到你父亲遗落的一只鞋。”
“再后来呢?”
“再后来,警察找到了他们的车。”老掌柜闭上眼睛,“在去西山的路边,翻进了沟里。车里没有人,只有血迹。法医鉴定,那些血……是你父亲和那几个帮手的。”
我感觉喉咙发干:“那我母亲……”
“你母亲不相信那是车祸。”老掌柜睁开眼,眼圈有点红,“她坚持你父亲还活着,只是被困在了什么地方。她继续查,查了整整一年。然后……然后她也失踪了。”
“失踪?”
“嗯。”老掌柜点头,“有一天早上,她出门说去图书馆查资料,就再也没回来。三天后,有人在永定河里发现了她的包,里头装着笔记本和几张照片。人……没找到。”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父母是死于车祸。舅舅也是这么说的。可现在看来,那根本不是车祸,而是一场……谋杀?或者,某种更诡异的东西?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真相?”我问。
“告诉你有什么用?”老掌柜反问,“你那时才四岁,能做什么?再说了,告诉你,只会让你也陷入危险。你舅舅和我商量了很久,决定把这事瞒下来。让你平平安安长大,过普通人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我无话可说。
是啊,告诉我有什么用?四岁的孩子,能查出什么真相?能对抗什么力量?
可现在不一样了。我二十四了,那张图重新出现了,墓被挖开了,那个秘密……又要浮出水面了。
“掌柜的,”我说,“那张羊皮图,现在在文物局库房。”
老掌柜脸色一变:“你见过了?”
“没有,但陈师傅说,图已经被封存了。”我顿了顿,“我想看看。”
“不行。”老掌柜断然拒绝,“太危险了。你父母就是因为这张图出的事,你还想重蹈覆辙?”
“可那是他们留下的唯一线索。”我说,“如果那张图真的关系到马家守护的秘密,如果父母的死真的和它有关……我必须查清楚。”
老掌柜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忧,有无奈,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小马,”他说,“你知道‘扶风马氏’这四个字,在江湖上意味着什么吗?”
我摇头。
“意味着麻烦。”老掌柜一字一句地说,“马家不是普通的家族。他们世代守护的秘密,牵扯到的东西,远比你想象的要大。你父亲当年查这个,得罪了很多人。有些是明面上的,有些是……暗地里的。”
“哪些人?”
老掌柜没有回答,只是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条缝,往外看了看。
“最近店门口,是不是老有人转悠?”他问。
我想起那个灰色风衣人:“嗯,昨天和今天都看见了。”
“几个人?”
“就一个,穿灰风衣,戴帽子,看不清脸。”
老掌柜放下窗帘,转身看着我,表情严肃:“从现在开始,天黑之后别出门。店门早关,窗户锁好。还有,那块玉佩……收好,别让任何人看见。”
“为什么?”
“因为有人想要它。”老掌柜说,“你父亲当年就是因为玉佩才找到墓的线索。现在墓挖开了,图出现了,那些人……肯定会找上门来。”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玉佩。青玉温润的触感,此刻却让我感到一阵寒意。
“那些人是谁?”我问。
“我不知道。”老掌柜摇头,“你父亲从来没跟我说过具体名字。但他提过几次……说有些势力,一直在找八臂哪吒城的秘密。国内的,国外的,官面上的,江湖上的……什么人都有。”
他走回柜台,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这是后门钥匙。万一有事,从后门走。胡同西头有个月亮门,穿过去是菜市场,人多,好脱身。”
我接过钥匙,沉甸甸的。
“掌柜的,”我问,“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老掌柜没看我,只是收拾着柜台上的东西:“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剩下的,你得自己小心。”
他又点了一支烟,烟雾升起,模糊了他的脸。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安稳。
做了很多梦。梦里有小孩的笑声,有湿脚印,有羊皮图上扭曲的线条。还梦见父母,他们站在一片黑暗里,朝我招手,却不说话。
半夜醒来,一身冷汗。
窗外有声音。
很轻,像是有人在走路,鞋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从胡同那头过来,慢慢靠近,停在集珍阁门口。
我屏住呼吸,从床上坐起来。
声音停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又响起来——这次是金属碰撞的声音,很轻微,像是有人在撬锁。
我悄悄下床,摸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
门口站着一个人。
灰色的风衣,帽子压得很低,背对着我,正弯着腰在弄门锁。手里拿着个细长的工具,在锁眼里轻轻转动。
月光很淡,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影子扭曲着,像某种活物。
我心脏狂跳,手心里全是汗。想起老掌柜给的钥匙,想起后门,想起月亮门……
但没动。
我想看清楚,这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要三番两次地跟踪我,为什么要撬锁。
他动作很熟练,锁舌咔哒一声弹开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
他侧身挤了进来。
店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我看见他的轮廓,瘦削,不高,动作轻得像猫。他进来后,没有立刻走动,而是站在原地,似乎在适应黑暗,也在听动静。
我躲在窗帘后面,一动不动。
他朝柜台走去。
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走到柜台后,他开始翻找。抽屉被拉开,又轻轻合上。货架上的东西被一件件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他在找什么?
玉佩?还是……那张拍立得照片?
我摸了摸口袋,照片在我身上。玉佩也在。
他翻了一圈,似乎没找到想要的东西,停了下来。站在原地,左右看了看,然后朝里屋——我睡觉的地方——走来。
我紧张得手心冒汗。
里屋的门没锁,只是虚掩着。他轻轻推开,走了进来。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刚好照在他脸上。
我终于看清了。
是个男人,四十岁左右,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睛深陷。长相很普通,扔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但他眼神很冷,像冬天的冰,没有一点温度。
他扫视着房间,目光落在床上——被子掀开着,没人。
他皱了皱眉。
就在这一瞬间,我做出了决定。
从窗帘后面冲出来,一拳砸向他后脑。
他没回头,却好像背后长了眼睛,身子一矮,躲开了。同时脚下一勾,我猝不及防,向前扑倒。
他转身,手里多了把刀。
刀身很短,但很亮,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我没犹豫,抓起旁边的凳子砸过去。他侧身躲开,刀划过来,擦着我胳膊过去。一阵刺痛,血渗了出来。
我退到墙角,他步步逼近。
“东西在哪?”他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什么东西?”
“玉佩。”他说,“马家的玉佩。”
果然。
“我没有。”我说。
他不信,刀又往前递了递:“交出来,饶你一命。”
我盯着他的眼睛,突然问:“你是谁的人?”
他愣了一下,没回答。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重,很急,朝这边跑来。
他脸色一变,转身就要从窗户跳出去。但窗户锁着,他撞了一下没撞开。
门被踹开了。
老掌柜冲了进来,手里拿着根铁棍。
“小马!”他喊。
灰衣人见状,不再迟疑,一脚踹碎窗户玻璃,纵身跳了出去。
老掌柜追到窗边,人已经不见了。
胡同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很快远去。
“你没事吧?”老掌柜转身看我。
我摇摇头,胳膊上的伤口不深,只是划破了皮。
老掌柜走过来,看了看伤口,松了口气:“还好。”他又看了眼破碎的窗户,“此地不宜久留。收拾东西,跟我走。”
“去哪?”
“我那儿。”老掌柜说,“店不能住了,太危险。”
我简单包扎了伤口,收拾了几件衣服,带上玉佩和照片。出门前,看了眼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父母留下的谜,马家的秘密,八臂哪吒城的真相……
还有那个灰衣人,和他背后的人。
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胡同里很安静,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地上光影斑驳。
我和老掌柜一前一后地走着,脚步声在夜色里回荡。
远处,不知哪家的狗叫了一声。
凄厉而悠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