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直接回老掌柜那儿。
看到灰衣人的那一刻,我转身拐进了旁边的一条胡同。胡同很窄,两边是青砖墙,墙上爬满了枯藤。地上堆着杂物,破自行车、蜂窝煤、烂木板……乱七八糟。
我走得很快,但没跑。跑起来反而容易暴露。
拐了两个弯,回头看了一眼。灰衣人跟了上来,距离大概五十米。他不紧不慢地走着,像是早就知道我要去哪儿。
我心里一沉。
这条胡同我熟。小时候常在这儿玩,知道有几个岔口可以甩掉尾巴。但现在的问题是——他能这么明目张胆地跟踪,说明他已经不在乎被我发现了。
要么是觉得我构不成威胁,要么是……准备动手了。
前面是个丁字路口。左拐是死胡同,右拐能通到大街上。我选择右拐,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老掌柜给的哨子。
说是哨子,其实是个警报器。用力一吹,能发出刺耳的尖啸声,半条街都能听见。老掌柜说,万一遇到危险,吹这个,街坊邻居会出来。
但我不敢轻易用。一来不想打草惊蛇,二来……灰衣人手里可能有刀。
右拐后,我加快脚步。胡同尽头就是大街,那里人多,他不敢乱来。
果然,走到胡同口,回头看,灰衣人停在了拐角处。他没继续跟,只是站在那里,帽子下的眼睛冷冷地看着我。
我转身汇入大街的人流。
下午六点多,正是下班高峰。自行车铃铛声、汽车喇叭声、小贩叫卖声……混成一片。我在人群里穿行,不时回头观察。
灰衣人没有跟出来。
但我不能掉以轻心。他可能换了路线,从另一条胡同包抄,或者……有同伙。
我绕了一大圈,确认没人跟踪后,才回到老掌柜的院子。
老掌柜正在厨房做饭。听见我回来,探出头:“怎么样?”
“看到了图。”我说,“还遇到了那个人。”
老掌柜脸色一变:“在哪儿?”
“研究所附近。”我走进厨房,倒了杯热水,“他跟着我,但没动手。”
老掌柜放下手里的菜刀,擦了擦手:“得换个地方了。这儿也不安全了。”
“他能找到这儿?”
“既然能跟踪你到研究所,就能找到这儿。”老掌柜说,“这些人,鼻子比狗还灵。”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掌柜的,您知道‘四个家族’的事吗?”
老掌柜愣了一下:“什么四个家族?”
“陈师傅说,完整的钥匙需要四块玉佩,对应四个家族。马家只是其中之一。”
老掌柜的表情变得很奇怪。他转过身,继续切菜,但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你父亲……提过一次。”他背对着我说,“但没细说。只说另外三个家族,已经失联很久了。可能断了传承,可能……被灭门了。”
灭门。
我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在地上。
“为什么会被灭门?”
“因为秘密。”老掌柜说,“八臂哪吒城的秘密,牵扯太大。有人想打开封印,有人想永远封死。四个家族作为守墓人,自然成了靶子。”
他把切好的白菜倒进锅里,刺啦一声,油烟升起。
“马家能撑到现在,是因为你祖父那一辈,做了个决定——隐居,改名换姓,彻底切断和过去的联系。”老掌柜一边翻炒一边说,“你父亲本来已经过上普通人的生活了,可他还是……没忍住。”
没忍住去探究真相。
结果呢?
失踪,可能死亡。
“那另外三个家族,”我问,“他们姓什么?”
老掌柜摇头:“不知道。你父亲没来得及查清楚。但他怀疑,其中一家可能在南方,一家在西北,还有一家……在关外。”
南方、西北、关外。
再加上马家所在的北都。
四个方位。
我突然想起玉佩上的四个符号。水符对应北方(坎位),那其他三个符号,会不会对应南、西、东?
“掌柜的,”我说,“我想去北城门看看。”
老掌柜手里的锅铲停住了:“去哪儿?”
“北城门旧址。”我说,“父亲信里说,如果遇到危险,去那里。那里有马家留下的庇护所。而且……图上的坎位标记就在那儿,对应‘水’符,也就是马家的符号。”
“太危险了。”老掌柜反对,“那个人刚跟踪过你,你现在出去,不是自投罗网?”
“可躲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我说,“他能找到研究所,就能找到这儿。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至少……我想看看那个庇护所是什么。”
老掌柜没说话,只是继续炒菜。
菜炒好了,盛盘。又蒸了米饭。我们坐在堂屋里吃饭,谁也没说话。
吃完饭,老掌柜点了支烟,沉默了很久。
“你真想去?”他终于开口。
“嗯。”
“那得准备准备。”他说,“北城门那边,现在是个建筑工地,晚上没人,但可能有保安巡逻。而且……那个人肯定会盯着。”
“怎么准备?”
老掌柜起身,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拿出个小布包。
打开,里头是几样东西:一把手电筒、一卷绳子、一把折叠刀、还有……一把枪。
我愣住了。
枪很旧,是那种老式的左轮手枪,枪管很短,枪身上有锈迹。
“这……”
“我师父留下的。”老掌柜说,“民国时期的东西,还能用,但只有三发子弹。你带着,防身。”
“掌柜的,这……”
“拿着。”他硬塞给我,“但记住,不到万不得已,别用。开枪的后果,你承担不起。”
我接过枪,沉甸甸的,冰凉的金属触感。
“还有这个。”老掌柜又拿出个小本子,“北城门旧址的地形图。我年轻时候画的,有些地方可能变了,但大体上没错。”
我翻开本子,里面是手绘的地图,线条精细,标注清楚。
“谢谢您,掌柜的。”
老掌柜摆摆手:“别说这些。你父亲当年也帮过我很多。”他顿了顿,“但你要答应我,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一个人行动。回来跟我商量。”
“我答应。”
晚上九点,我准备出发。
穿上深色的衣服,把手电筒、绳子、刀子装在背包里。枪藏在腰后。玉佩贴身戴着。照片留在老掌柜这儿,安全。
出门前,老掌柜叫住我:“等等。”
他走到我跟前,从脖子上解下个东西——是个护身符,用红绳系着,里头好像装着符纸。
“戴上。”他说,“我师父传下来的,辟邪。”
我接过,戴在脖子上。
“小心点。”老掌柜说,“两点之前回来。如果没回来……我就报警。”
“嗯。”
我推门出去。
院子里很黑,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风很大,吹得枯叶哗啦哗啦响。
我悄悄打开院门,探出头看了看。
胡同里没人。路灯昏暗,光晕在风里晃动。
我闪身出去,关上门,快步朝胡同口走去。
北城门旧址离这儿不算远,步行大概四十分钟。但我没走大路,而是穿胡同。北都的胡同像迷宫,四通八达,外地人进来准迷路。但对本地人来说,每条胡同都熟得像自家后院。
我走得很快,不时回头观察。
没人跟踪。
至少现在没有。
走了大概半小时,周围的建筑渐渐变了。老院子少了,多了些工地围挡。有些地方在拆,废墟堆得老高。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石灰的味道。
北城门旧址,在老北都的内城北墙。明朝时候叫德胜门,但老百姓都叫北城门。民国时期城门楼子还在,后来拆了,现在只剩下一段城墙遗址,被围起来当文物保护单位。
但最近这边在搞开发,说要建商业区。城墙遗址周围,已经挖得坑坑洼洼了。
我按照地图的指引,找到了一片工地。
蓝色的围挡,上面喷着标语:“开发古城资源,打造文化名片”。围挡有个缺口,被人扒开了,估计是附近的居民为了抄近路。
我从缺口钻了进去。
里面很大,到处堆着建材:钢筋、水泥板、沙子……中间是个深坑,应该是地基。坑边上有几台挖掘机,静静地趴着,像沉睡的巨兽。
月光很淡,云层很厚。工地里光线昏暗,只有远处路灯的一点余光。
我打开手电筒,但没立刻开亮。先适应了一下黑暗。
地图上标注的庇护所位置,在城墙遗址的东南角。那里有个废弃的防空洞,据说是民国时期挖的,后来被封了。马家人可能在那里留了东西。
我朝那个方向走去。
地上很乱,砖块、钢筋、碎玻璃……得小心脚下。风在工地里打转,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
走了大概十分钟,看到了城墙遗址。
只剩下一段残墙,青砖裸露,上面长满了杂草。残墙旁边,有个水泥砌的洞口,半掩着,上面盖着块破木板。
应该就是这儿了。
我走到洞口前,推开木板。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着土腥和铁锈的味道。洞口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手电筒,照进去。
洞口往下是台阶,水泥的,已经开裂了。台阶上积着水,反着光。
我迈步走了下去。
台阶很陡,大概下了二十多级,到了底。底下是个通道,一人多高,两侧是砖墙,顶上拱形,典型的防空洞结构。
通道往前延伸,手电光照不到尽头。
我往前走。
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显得格外响亮。空气越来越潮湿,墙上有水珠渗出来,摸上去冰凉。
走了大概五十米,通道拐了个弯。
拐过去,眼前豁然开朗。
是个大厅,大概有半个篮球场大。中间立着几根水泥柱,支撑着拱顶。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堆着些破烂:废轮胎、烂木板、空油桶……
但大厅的尽头,有扇铁门。
门很旧,锈迹斑斑,上面挂着一把大锁。
我走过去,用手电照了照。
锁是新的,和门的锈迹不匹配。有人最近来过这里?
我心里一紧。
难道……灰衣人已经来过了?或者,还有别人?
正想着,突然听见身后有声音。
很轻,像是有人踩在了水洼里。
啪嗒。
我立刻关掉手电筒,屏住呼吸。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有人进来了。
不止一个人。
脚步声很轻,但能听出来,至少有三四个人。他们走得很快,很熟练,像是常来这儿。
我悄悄退到一根水泥柱后面,躲起来。
手摸向腰后的枪。
心跳得像打鼓。
那几个人走进了大厅。手电光晃来晃去,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是这里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很粗。
“没错。”另一个声音,有点沙哑,“地图上标的就是这儿。”
地图?
他们也有地图?
“门锁着。”第一个人说。
“砸开。”
接着是金属碰撞的声音,有人在砸锁。
咣!咣!咣!
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震得耳朵疼。
我躲在柱子后面,一动不敢动。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这些人是谁?灰衣人的同伙?还是另一拨人?他们也来找马家的庇护所?
锁被砸开了。
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手电光射进去。
“进去看看。”
几个人鱼贯而入。
我等了几秒钟,确定他们都进去了,才悄悄从柱子后面探出头。
铁门敞开着,里面黑黢黢的。
我犹豫了一下,跟了过去。
走到门口,往里看。
里面是个小房间,大概十几平米。墙上有货架,但都空了。地上散落着一些纸张,泛黄发脆。
那几个人正在翻找。
“妈的,什么都没有。”粗嗓子的男人骂道。
“不可能。”沙哑声音说,“马家人肯定在这里留了东西。”
马家人。
他们果然是冲着马家来的。
“再找找。”第三个人说,声音尖细,像女人,“柜子后面,地板下面……”
几个人又开始翻箱倒柜。
我躲在门外,观察着。
突然,尖细声音说:“这儿有个暗格!”
所有人都围了过去。
手电光集中在墙角。那里有块砖,看起来和别的砖没什么两样,但尖细声音用手一推,砖竟然凹进去了。
接着,旁边的墙壁滑开了一道缝。
是个隐藏的保险箱。
“打开它!”粗嗓子兴奋地说。
但保险箱需要密码。
几个人试了半天,打不开。
“砸!”粗嗓子下令。
他们开始用工具砸保险箱。
咣当!咣当!
声音震耳欲聋。
我紧张地看着,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父亲信里说,如果遇到危险,来北城门。这里可能有马家留下的东西。但……会不会有陷阱?
正想着,保险箱被砸开了。
里面只有一个东西。
是个木盒子,很旧,黑漆已经斑驳。
粗嗓子拿起盒子,打开。
手电光照进去。
盒子里,躺着一块玉佩。
和我身上戴的那块,一模一样。
青玉,螭龙纹,背面刻着四个符号。
但不同的是,这块玉佩上的符号,有一个是亮的。
是“水”符。
发着淡淡的蓝光,像水波在流动。
“找到了!”粗嗓子大喜,“马家的玉佩!”
“不对。”沙哑声音说,“这块玉佩……是假的。”
“假的?”
“你看这光。”沙哑声音说,“真正的玉佩,不会发光。这是个陷阱。”
话音刚落,大厅里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警报声。
呜——呜——呜——
声音尖锐,震得人头皮发麻。
“不好,快走!”尖细声音喊道。
几个人转身就跑。
但已经晚了。
大厅的入口处,轰隆一声,落下了一道铁闸门。
封死了退路。
“妈的!”粗嗓子骂道,“中计了!”
几个人惊慌失措,四处寻找出口。
但大厅是封闭的,除了进来的通道,没有别的出路。
而通道已经被铁闸门封死了。
我躲在门外,也慌了。
如果出不去,我也会被困在这里。
正想着,大厅里突然发生了变化。
地面开始震动。
墙上,浮现出一行行发光的文字。
是那种古老的符号。
和玉佩上的一模一样。
符号一个个亮起,蓝光越来越盛。
整个大厅,被照得如同白昼。
我看见了那三个人的脸。
粗嗓子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满脸横肉。沙哑声音是个瘦高个,眼睛很小,像条缝。尖细声音……果然是个女人,短发,脸上有道疤。
他们也看见了我。
“谁在那里?!”粗嗓子吼道。
我转身就跑。
但通道已经被封死了。
无路可逃。
“抓住他!”女人喊道。
三个人朝我冲过来。
我拔出手枪,对准他们:“别过来!”
他们停住了。
“枪?”粗嗓子冷笑,“小子,你以为一把破枪就能吓住我们?”
“试试看。”我说。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这把枪几十年没用了,谁知道还能不能打响。就算能打响,三发子弹,对面三个人……
但至少能拖延时间。
“小子,”沙哑声音说,“把身上的玉佩交出来,我们可以饶你一命。”
“什么玉佩?”我装傻。
“别装了。”女人说,“马家的玉佩,就在你身上。我们盯你很久了。”
果然。
他们和灰衣人是一伙的。
“你们是谁?”我问。
“你不必知道。”粗嗓子说,“把玉佩交出来,否则……”
他掏出一把刀。
刀身很长,在蓝光下泛着寒光。
气氛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大厅中央,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是个小孩的笑声。
咯咯咯……
清脆,但诡异。
所有人都愣住了。
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
墙上的符号,蓝光突然暴涨。
刺得人睁不开眼。
接着,地面裂开了。
不是真的裂开,而是……投影?幻觉?
一个巨大的图案,从地面浮现出来。
是八卦图。
八个方位,八个符号,缓缓旋转。
而坎位(水符)的位置,正好对应着我站的地方。
我低头,看见自己脚下,出现了一个光圈。
光圈慢慢上升,把我包裹在里面。
那三个人惊恐地看着。
“这是……阵法?”女人颤抖着说。
突然,一阵强风从通道里吹进来。
风中,夹杂着无数的声音。
像是千万人在低语,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我手里的玉佩,突然发热。
越来越烫。
我低头看去。
玉佩上的“水”符,也亮了起来。
和地上图案里的水符,遥相呼应。
光芒交汇。
整个大厅,被蓝色的水光淹没。
我听见那三个人在尖叫。
但声音越来越远,像是隔着一层水。
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旋转。
最后,陷入一片黑暗。
失去意识前,我只记得一件事——
父亲信里说:
“马家人,生来就是守墓人。”
原来,这就是守墓人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