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是被巷口张婶家的大狼犬“阿黄”的吠声拽进老巷的。林舟揉着眼睛坐起来，枕头边的红皮精灵球安安静静地躺着，晨光在它的红白色块上切出一道分明的界线，像块被精心打磨过的玛瑙。

　　他抓起精灵球揣进兜里，趿着拖鞋拉开房门。院子里，老爸正蹲在水龙头下洗昨天收来的旧零件，油污混着清水在水泥地上漫开一小片灰黑。老妈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早饭在锅里温着，吃完去给隔壁王奶奶送两袋盐，她昨天打电话来说腿脚不方便。”

　　“知道了。”林舟应着，钻进厨房。锅里是白粥和酱菜，还有两个白面馒头——这是他们家最寻常的早饭。他三口两口扒完，拎起老妈早就备好的盐袋，往隔壁院走。

　　王奶奶家的院门没关，虚掩着。林舟刚推开门，就听见一阵“咯咯”的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扑腾翅膀。他探头一看，只见院子角落的鸡笼旁，蹲着只灰扑扑的小家伙，正歪着头啄地上的米粒。

　　那是只波波。

　　灰棕色的羽毛乱糟糟的，翅膀边缘缺了一小撮毛，露出底下浅粉色的皮肤。它的腿很细，站在那里微微发颤，像是受过伤。听到动静，波波猛地抬起头，黑豆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翅膀下意识地往身体两侧张开，却因为用力，疼得“叽”了一声，又赶紧收了回去。

　　林舟愣在原地，没敢动。

　　波波是很常见的野生精灵，性子不算特别怕人，但像这样直接闯进居民院子觅食的，并不多。尤其是这只波波，看起来格外瘦弱，眼神里除了警惕，还有点藏不住的疲惫。

　　“是小舟啊。”王奶奶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看见院子里的波波，叹了口气，“这小家伙，昨天就来了，我看它可怜，扔了点米给它，今天又过来了。你看它那翅膀，怕是被什么东西惊着，撞到墙了。”

　　林舟这才注意到，波波右边的翅膀确实有点不正常，羽毛底下似乎肿起了一小块，飞行的时候肯定受影响。

　　“奶奶，我去拿点外伤药？”林舟下意识地说。他在学校的《精灵基础护理》课上学过，轻微的跌打损伤，可以用人类的外用消炎药处理，只要避开眼睛和口鼻就行。

　　王奶奶摆摆手：“别费劲了。野生的精灵警惕性高，哪能让你随便碰。昨天我想给它撒点米，它都飞出去老远，要不是翅膀不方便，估计早就跑了。”

　　林舟看着波波小心翼翼地低下头，又啄了两粒米，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叽”声，像是在跟自己较劲。他忽然想起兜里的精灵球，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收服它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林舟按了下去。

　　《精灵保护法》里写得明明白白，禁止捕捉受伤或虚弱的野生精灵。更重要的是，他觉得这样不对。就像不能趁人之危一样，用精灵球收服一只受伤的波波，总显得有点不地道。

　　他慢慢放下盐袋，从兜里摸出早上没吃完的白面馒头，撕下一小块，轻轻放在离波波不远的地上，然后往后退了两步，站到王奶奶身边。

　　“你这孩子。”王奶奶笑了，“馒头它不一定吃呢，波波更喜欢谷物和小虫子。”

　　林舟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只波波。

　　波波警惕地观察了他们好一会儿，见两人都没动，才试探性地往前挪了挪。它的腿很软，每走一步都要晃一下，走到馒头块前，用喙轻轻啄了啄，又抬起头看了看林舟，像是在确认安全。

　　确认没人靠近，它才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啄起馒头来。干硬的馒头渣沾在它的喙上，看起来有点滑稽，又有点让人心里发暖。

　　“你看，它吃了。”林舟小声说，眼睛亮晶晶的。

　　“是啊，看来是饿坏了。”王奶奶叹了口气，“现在的野生精灵也不容易，城里的绿地越来越少，想找点吃的都难。前阵子听说东边的树林被推了，要盖新楼盘，不知道多少小家伙没了家。”

　　林舟没接话。他知道王奶奶说的是实话。青藤巷是老城区，周围还留着些没被开发的杂树林和荒地，成了附近野生精灵最后的落脚处。但他也听老爸说过，这片老城区早晚也要改造，到时候，这些精灵又要往哪里去呢？

　　波波很快把那块馒头啄完了，它抬起头，看了看林舟，又看了看王奶奶，忽然扑腾着没受伤的左翅膀，往后退了几步，然后一瘸一拐地挪到院墙边，顺着墙根的缝隙钻了出去，消失在巷口的方向。

　　“这就走了？”林舟有点怅然。

　　“野性子，留不住的。”王奶奶拍了拍他的胳膊，“谢谢你的盐啊，小舟，快回去吧，你爸妈该等你看店了。”

　　林舟应了一声，帮王奶奶把盐袋拎进厨房，转身离开。走到院门口时，他下意识地往墙根的缝隙看了一眼，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沾着露水的落叶。

　　回到自家杂货铺，林舟刚把店门打开，就看见老爸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个小镊子，正在给一只绿色的虫子挑腿上的草籽。那是只绿毛虫，身体圆滚滚的，正乖乖地趴在老爸的手心里，头顶的小触角轻轻晃着。

　　“爸，你啥时候跟绿毛虫这么熟了？”林舟觉得稀奇。老爸平时虽然也会给路过的野生精灵留点吃的，但很少上手碰它们。

　　“这小家伙早上就在门口打转，腿被草籽缠住了，动不了。”老爸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把草籽夹下来，对着绿毛虫吹了口气，“好了，去吧。”

　　绿毛虫晃了晃身子，慢吞吞地爬下老爸的手心，钻进路边的草丛里，很快就不见了。

　　老爸站起身，拍了拍手，看见林舟兜里露出的精灵球边角，笑了笑：“还带着呢？”

　　“嗯。”林舟点点头，“早上在王奶奶家看见一只受伤的波波，好像挺饿的。”

　　“哦？”老爸挑了挑眉，“那下次再看见，就多留点吃的。野生精灵跟人一样，你对它好，它才敢跟你亲近。”

　　林舟心里一动：“爸，你说……要是我想养一只精灵，不一定非要去精灵中心买，自己在外面遇到愿意跟我的，行不行？”

　　老爸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当然行。当年你爷爷常说，最好的伙伴，不是用钱买来的，是在路上遇见的，是一起吃过苦、共过患难的。不过啊，”他话锋一转，拍了拍林舟的肩膀，“养精灵可不是闹着玩的，得负责到底。吃的、住的、生病了要照顾，它惹了麻烦你得担着，就跟多了个家人似的。你想好了？”

　　林舟摸了摸兜里的精灵球，冰凉的触感让他心里很踏实。他想起那只瘸腿的波波，想起它啄馒头时认真的样子，想起它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想好了。”他用力点头。

　　老爸笑了，没再说什么，转身进店整理货架去了。

　　林舟站在店门口，望着巷口的方向。阳光越来越暖，照在身上有点发烫。他看见张婶提着豆浆桶出来，阿黄跟在她身后，摇着尾巴。他看见几只小拉达从对面的墙洞里探出头，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准备找机会溜进哪家的院子偷点吃的。

　　他忽然觉得，这条老巷好像变得不一样了。以前他只看到灰扑扑的墙和旧旧的房子，现在却能看见藏在角落里的精灵，听见它们细微的叫声，感受到它们和这条巷子、和这里的人之间，那种无声的联结。

　　口袋里的红皮精灵球，似乎也随着他的心跳，轻轻颤动了一下。

　　也许，不用急着去想收服的事。

　　就像老爸说的，先学着对它们好，学着去了解它们。说不定哪一天，当他再次遇见那只受伤的波波时，它会愿意停下来，听听他说的话呢？

　　林舟蹲下身，从货架上拿了一小袋小米，撒在店门口的台阶下。露水还没干透，小米粒沾着水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不知道这袋小米是给谁准备的，也许是那只绿毛虫，也许是别的什么小家伙，又或者，是那只还会回来的波波。

　　但他觉得，这样挺好。

　　至少，他在等。而等待本身，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