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悲合
县衙内宅,伏邪正和许安秀有说有笑的聊着。
原先的躺椅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四角方桌以及规矩摆放的木凳。
方桌上摆着一套茶具:四只白釉茶杯倒扣在厚板上,腾腾的热气从茶壶弯弯的嘴中升起,好似聚成一缕白烟,却又被冷风吹散。
除茶具外,另有一本册子,几碟未动的肉食、炒货,以及一壶酒。
“许县令,观你身上官袍发白,可是在陇山县为官已久?”伏邪边翻看册子边随口问道。
这册子是叫做马禄儿的家仆递上的,上面记着十二人的姓名,有工房典吏,也有河工、衙役班头等。
“回仙师的话,下官担任陇山县县令一职已有十余年。”
许安秀拱手行了一礼,脸上浮现出追忆之色,“下官生在陇山,自幼苦读诗书,为官之志,在于富庶乡里。”
“可这夏国啊,为民就难以为官,为官又难以为民,蹉跎半生落了个半成不就的模样。”
“本以为一生只能困顿于此,直到今日得见仙师......”
说到此处,许安秀蓦地抬起脑袋,一双绿豆王八眼滴溜打转,小心翼翼地朝着伏邪望去。
见着伏邪面无表情,他咽了几口唾沫,壮着胆子开口:
“若仙师垂怜......”
咚——
指尖轻轻敲在方桌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将许安秀的声音打断。
伏邪放下手中的册子,看着天色,心中起了思索。
对于灵舟上的事情,他一直心有疑惑。
既然林宸、林墨两兄弟笃定大水能够淹城,可为什么在自己说出无碍后,又要夸自己聪慧呢?
奇怪奇怪,这其中必有蹊跷。
此刻既然有许安秀这个本地人在此,索性询问一番。
“许县令,若此刻天降暴雨,十日后有大水而来,陇山县会如何。”
“仙师,方才下官的话,还......还,未说完......”
“嗯?”
伏邪皱着眉头,眼一斜,许安秀当即腿软、不争气地瘫在了地上。
他慌张地扶正顶上的官帽,磕在地上,哆嗦说道:“仙师恕罪,仙师恕罪。”
“若按仙师所言,依下官之见,这十日的暴雨,我陇山县上游塘坝稳固,可蓄三层,下游河道畅通可泄去四层,而县中的明渠、暗沟又可泄去一层。”
“一来二往下,只余下两层,尚在可控范围之内。”
听着许安秀的回答,伏邪脸色如常,可在想到林宸、林墨两人去的地方后,一下子就变了。
他想到一个事情。
大水淹不了城,那么就无法行大善事、减大因果,陇山县一行也就白来了。
而想解决的办法也很简单:自导自演。
若塘坝毁坏、河道堵塞,大水就能失控淹城,到时候想减多少因果就全看林宸、林墨的心意。
“这是否也算一种教化呢......?”
深呼一口气,伏邪定了定神,随手将两个倒扣的白釉茶杯摆正道:“许县令,换壶茶吧,有些凉了。”
距离林宸、林墨两人去的时间已经很久,所料不差的话,应该快要回来了。
许安秀闻言高兴坏了。
他眼神冒光,扯了一嗓子:“马禄儿——”
“来了,请老爷吩咐。”灰衣的家仆连忙点着头,哈着腰。
许安秀刚要开口,忽然脑袋中灵光一闪,手一摆,又让家仆速速退下。
真是犯蠢了,为仙师换茶这种事,怎么能让一个下人来。
他嘀咕一句,随后挤出花儿般的笑容道:“仙师,下官这就去。”
内宅人来人往,伏邪也没闲着,他唤出殷红小字,开始打理身上的功德。
好师兄林宸说过,修为突破或者精进时要分因果,那么反过来,此行来到陇山县、治水患,岂不是意味着他们即将要突破?
这可是个绝佳的好时机。
【执行对象:林宸/林墨】
【种下劫难:知见障,程度·轻】
【消耗功德数:400点(合)】
【返点功德数:800点(合)】
嘿嘿,两人一起,包赚不赔。
种好劫难,伏邪心中偷着乐,一旁也恰好走出个人影来。
“仙师,这茶包烫,下官让人试过了。”许安秀提着重新换过水的茶壶,谄笑道。
就在这时,内宅上空的乌云被一道灵光破开,露出一线光亮,照在了方桌上。
下一秒,云层又聚合在一起,丈长大小的灵舟缓缓停落,林墨嗅着味闪身来到方桌前,抄起两碟肉食框框倒入嘴中。
林宸则收起灵舟道:“有劳师弟等待了,陇山县塘坝众多,一一勘验需要不少时间。”
“如今师兄已回,不知师弟可将名册整理好?”
伏邪当即指着册子道:“共十二人,都在这里。”
随后他便从许安秀手中接过茶壶,将茶水倒入先前摆正的两个茶杯中,笑着说道:
“师兄们劳累,师弟方命着陇山县县令许安秀,备了热茶以及一些粗食,用来果腹尚可。”
“若不嫌弃,尽可一尝。”
冷风吹拂,青涩茶香缓缓弥散,伏邪将茶杯往前推了推。
忽而又一掌拍在许安秀的后背上,轻声道:“是吧,许县令?”
这突如其来的三个字,宛如一道惊雷炸在许安秀的耳中,将茫然中的他惊醒。
三位仙师在场,又有飞天灵舟威压,他方才竟一时愣在了原地。
“幸好有伏仙师提醒。”许安秀松了一口气。
他朝着伏邪感激一眼,连忙拱手道:“下官许安秀,拜见两位仙师。”
“这热茶与粗食都是下官精心准备的,若能入了仙师的眼,合了仙师的口,下官这就命人......”
然而话未说完,便被林宸出声打断。
“有些碍眼了,下去吧,备好三间卧房,静候吩咐。”
“是,仙师。”
许安秀讪讪一笑,脑袋深深垂下,黑色的官帽也随之歪在了一侧。
“下官——这就去办。”
待到许安秀背影完全消失,林宸笑着坐在伏邪的身旁,就近端起茶杯,长吹一口气,慢慢悠悠地饮了一口。
“茶香久而不散,苦涩后又有一丝回甘,师弟有心了。”
“师兄满意就好。”伏邪也适时沏了一杯道。
随后就着茶香,饮入口中,品出甘甜,缓缓下咽。
许安秀的茶极好,许安秀的官袍发白,许安秀……
“倒是个验证心中猜想的好帮手,不枉费我刚才的那一下提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