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之前的那一声凡人开始，伏邪便隐约感到，林宸的眼里似乎只有同类——踏入了斩身境的修士。

　　正气仙宗虽然口称是正道仙宗，但入宗时的收徒之举，更像是魔门作风。

　　林颢文视凡人之命如草芥，林宸、林墨二人作为他收了许久的徒弟，很大可能也是如此，那么自导自演的猜想就为真。

　　但话又说回来了，毕竟没有亲眼所见，恶父生出善子的例子也不是没有，这才有了那一掌。

　　“林宸师兄，当着你的面向着凡人发出善意，会勾起你的什么情绪？”

　　“在这种情绪下，你又会说什么呢？”伏邪饮了一口茶水，心中颇为好奇。

　　是愤怒、烦躁、鄙夷......还是其他？

　　正面的，反面的，无论是哪一种，都能用来验证猜想。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林宸却是叹了一口气道：“师弟，仙凡有别，你与凡人有些过于亲近了。”

　　“既已入了仙途、修了道，能友善交谈者，唯有共同寻仙求道的道友。”

　　“至于凡人？”

　　林宸眼中流出不屑，轻笑道，“需叫他们尊我、畏我、敬我，视我如天上仙神。”

　　说罢便将杯中茶水一口饮尽，随后又将茶杯倒扣在方桌上，一双眼睛紧紧凝视着伏邪。

　　县衙内宅中陡然升起一股压抑的氛围，伴着不知从哪儿传来的寒意，直叫人扬起一阵鸡皮疙瘩。

　　林墨也悄悄地放下碟子，抹了抹嘴上的油光，虎着眼瞪起。

　　嗒——

　　天公凑巧地落下雨滴，被冷风卷着，歪斜打在了伏邪的脸上。

　　感受着刺骨的冷意，伏邪腾出手，默默地将那只倒扣着的茶杯摆正。

　　“是，师兄，师弟受教了。”

　　他道了一句，添入滚滚热水，朝着林宸推了推。

　　林宸脸上升起笑意，品着热茶道：“师弟明白就好，师兄的那一番话也是为了你好。”

　　“方才驱着灵舟勘验塘坝以及河道后，师兄发现，这陇山县果然如师弟所说，即便是有大水而来也无大碍。”

　　“可师兄们是来行大善事，减大因果的，如此一来可就自相矛盾了。”

　　话锋一转，林宸聊起陇山县水患一事。

　　他脸色发愁，眼中带笑继续问道：“依师弟的智慧，师兄们该如何做呢？”

　　虽是简单的一句反问，却令伏邪瞬间瞳孔骤缩。

　　方桌上，一杯茶热，飘出缕缕白气，一杯茶凉，宛如死寂。

　　好一会儿伏邪才开口嘶声道：“依我愚见，当伐树木、毁塘坝、堵塞下游河道来制造泼天大水。”

　　“当城破人亡之际，再以大法力、大神通来治水救民......”

　　话未说完，林宸便连声赞叹，眼中满是大喜。

　　“妙！妙！妙——师弟真是聪慧极了。”

　　接着他取出一个布袋道，“师弟，这里面有三物，分别是缠木根的种子、定山铁以及辟水石。”

　　“缠木根种生长极快，根系四通八达，种下四五颗就能稳固陇山县上游的土壤，袋中装有八粒。”

　　“这定山铁内含特殊磁力，里有十锭，每座塘坝放置两锭，可让塘坝坚不可摧。”

　　“而辟水石......”

　　林宸将布袋塞入伏邪的手中，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能自发吸引并引导水流，让河道畅通，师兄准备了五块。”

　　“而依你墨师兄所描述的情况，这些足以。”

　　“现在师兄需要你去接触名册上的十二人，寻得一谨慎、两贪婪的凡人，并将这三件治水之物交给他们。”

　　伏邪应声接过，布袋拳头大小，托在手中轻如羽毛，但他的心中却像压了一座山般，异常沉重。

　　这布袋如此轻而易举地拿出，说明林宸心中其实早有计谋，该行何事，该要何物，都十分门清。

　　之所以还要费一番功夫来询问，怕是为了敲打自己，更深切地体悟到“仙凡有别”这四个字。

　　凡人，修士求道路上的耗材罢了。

　　“既然如此，这布袋中的......”伏些下意识地朝手心看去。

　　缠木根、定山铁、辟水石，每一样听起来都是治水的好东西，但结合到要交给的人，好东西似乎就成了坏东西。

　　可这如何做到的呢？

　　伏邪看着林宸，从布袋中随手一抓，取出一节好似枯木根的东西摆在了方桌上。

　　“师兄，这三件东西如此神奇，若是给了那群凡人，还能行大善事吗？”

　　“师弟驽钝，还请师兄赐教。”

　　听着伏邪的话，尤其是其中的凡人两个字眼，林宸直接笑眯了眼。

　　“孺子可教，孺子可教啊，师弟。”

　　“至于大善事，师弟莫要担心，师兄早在这三件治水之物上种下了惑心咒。”

　　林宸手拂过缠木根种，掐了一道诀，好似枯木根的表面立即浮现出鲜红的神秘咒文。

　　“这惑心咒能放大凡人的七情六欲，使得谨慎之人更加谨慎，种下的缠木根种就会从四五颗变为更多。”

　　“缠木根种的根系向来霸道，种下过多便会绞杀陇山县那片木林、掠夺养分，到了最后更是会自相残杀，成为一堆无用的死木。”

　　话落的一瞬间，伏邪脚底生凉，他看着林宸像极了一只披着人皮的豺狼，阴险又歹毒。

　　三件治水之物？

　　不，分明是三道催命符，谁拿谁死。

　　“师兄......果然好计谋。”

　　弄明白了一切后，伏邪咧着嘴强笑，左右看了一眼，径直将杯中冷茶全部饮尽。

　　借着下肚的冷茶，他凉了心中的情绪，从布袋中又摸出来漆黑的铁块儿与表面布满微孔的蓝色矿石。

　　“师兄，这定山铁和辟水石......”

　　“数量少了，定山铁中的特殊磁力就会让塘坝宛如一张薄纸，碰之即碎，而辟水石，会引着水流乱窜，形成无数暗漩，阻碍河道流畅。”

　　林宸一一解释着，好让伏邪理解他的用意。

　　随后便将名册混着桌上的三件物品，齐齐推到伏邪的跟前。

　　顿了顿，他又取出一根奇特蜡烛，贴心道：“此乃七情六欲火烛，点燃后的一米内，火焰能感知凡人的情绪而变色，谨慎为灰、贪婪为金，可助师弟一臂之力。”

　　“师弟，你应当不会让师兄失望吧。”林宸嘴角笑出了窝。

　　伏邪也跟着笑道：“自然，区区凡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