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大人
灵舟冲天,沿西而行,在没入一片压城黑云后,悬在了半空。
雨未下,但空气中已有浓浓潮意,偶尔吹拂过的冷风让鸟儿扑腾起翅膀,七上八下地飞舞。
伏邪立在舟头,跟着林宸、林墨二人的目光,一齐向下望去。
中间地势低平,四周为山地环绕的城镇中,一条河流穿城而过,由东向西汇入远方的大河。
此地正是——夏国陇山县。
“师弟觉得如何?”灵舟上,林宸突然开口。
伏邪顿了一秒,有些不明白道:“师兄指的是?”
“祈天而得,十日后此地将有大水,师弟你也看过地势,依你之见,这场大水能否淹没这座城镇?”
林宸手指着下方,眼中升起笑意。
随后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哦,对了,顺带一提,师兄觉得几率有八成。”
伏邪感觉哪里怪怪的。
但想了一会儿,还是老实道:“依师弟愚见,即便是有大水而来,陇山县也应该并无大碍。”
他用手指将陇山县四周圈起,圈的上方有一片葱绿的树木以及五六座小型塘坝,而下方是一条河道。
很显然,防洪防汛这块儿,陇山县是有准备的。
林宸闻言并未第一时间回应,反而是扭头看向一旁的林墨:“阿弟觉得呢?”
“嘿嘿,十成十!”
砰——的一声。
下一秒,伏邪就看见一只大脚猛地踹在了林墨的屁股上,咕噜噜,像个球般,林墨滚进了舟内。
“额,师兄?”
“有蚊子。”
林宸一脸正色,随后拍了拍伏邪的肩膀,微笑道:“师弟果然聪慧。”
“走吧,我们去治水,拯救这方百姓。”
话音刚落,灵舟便嗡地一声晃动,向着下方疾驰而去。
由小极大,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一座有着朱红围墙、青黑瓦顶的院落缓缓浮现。
......
陇山县衙,内宅。
许安秀裹着发白的官袍,瘫在深棕躺椅上。
两侧各摆一桌,左面豆干蜜饯,发出诱人的咸香、甜香,右面茶台三样:壶、杯、盘,半掉了漆色,完全是老旧货。
躺椅咯吱摇啊摇,带着许安秀的心晃啊晃。
自上任以来,他瞧了陇山县太多的雨,但像眼前这般,黑云凝了五六天还未落的情况,还是头一遭。
“这杀才的天,莫不是出了毛病,怎么还不下?”
冷风刮起,透过官袍入了身,许安秀忍不住骂咧了一句。
接着,这风越来越大,吹得官袍呼呼作响,最后更是整个掀起,结结实实地糊住了他的脸。
“娘贼呦,哪儿来的妖风,敢欺你许大人我?”
许安秀当即像个小儿般,抗着冷风,气愤地扒扯下脸上的官袍。
待视线逐渐清晰,他见着一个青袍的小道人,周围站着两白袍童子,立在会飞的舟上。
“哎我,许大人见鬼了不成???”
他揉着眼,却看到其中的一位童子像是变戏法一样,手中忽然多出来一排金令。
金令的制式不同,有圆有方,上面写着“陈”、“楚”、“吴”等字。
许安秀看着颇为眼生,但眼睛一眨后,突然有一块异常眼熟,与他腰间的一模一样,只不过他的是块木制的。
......
“师弟,这块就是夏国的金令。”
林宸从十块金令中抽出一块交到伏邪手中,“有此令牌就相当于夏国国主亲至,能方便行事,你且拿着。”
“现在暴雨未下,我欲前往陇山县上游勘验塘坝,你墨师兄也要去下游巡查河道,这里就交给你了。”
“师弟只需和那凡人沟通,梳理出负责陇山县各防汛点的人员名册就可,等师兄们回来,再一齐商讨防治水患的具体事宜。”
说着,林宸掐了一道诀,让灵舟缓缓落地。
县衙内宅被占了大半,伏邪握着金令从舟上一跃而下,稳稳站在了一张躺椅旁。
冷风呼呼再起,灵舟越远越小,天色又深了几分,一副将塌的模样。
而伏邪,刚转头就对上了一双绿豆王八眼。
他还未说话,就见那人一个激灵从躺椅上翻下,供着腰、哆嗦着说道:
“陇山县县令许安秀,叩见仙师。”
“下官久闻仙师清名,乃得了道的圣人,神貌伟岸、道法通玄,又常怀慈悲心肠。”
“今日能够得见,是下官之福,陇山县之运啊!”
许安秀瞪大着眼,唾沫星子乱飞,面色止不住地涨红,最后更是激动地跪伏在地,连拜三下。
伏邪闻言面露怪异。
他昨日才拜入正气仙宗,今日也是第一次出宗行事,哪儿来得什么清名?
不过伏邪也明白许安秀的举动,瞥了一眼,心中叹口气后,就让他起身。
“许县令,此次伏某是为陇山县水患而来......”
挑着重点,伏邪长话短说,将前来的原因以及防汛点人员名册的需求一一相告,并将手中的金印出示。
许安秀不敢怠慢,双手接过,与腰间的木印比对后,郑重道:“仙师稍等,下官这就差人火速处理。”
“来人!张福儿,马禄儿——”
急切的嗓音高起,两个穿着灰色窄袖短衣的家仆小跑着进来。
许安秀各在耳边吩咐了一声,一人当即领着命、麻溜地跑起,另一人则收拾着老旧茶台,不一会儿又端上了崭新三物。
紫砂茶壶、白釉茶杯以及一块黄花梨厚板。
“许县令,这......”伏邪皱着眉。
许安秀露出讨好的脸色道:“仙师舟车劳顿,难免会有些口渴生乏。”
“下官家中正好有一些祖传的茶饼,前阵子又淘得几件仿品茶具,还算过得去。”
“仙师若不嫌弃,下官这就泡些茶水,再命人准备些粗粮淡饭,好敬些地主之谊。”
伏邪看了一眼茶壶,泥料宝光内蕴,又望向一旁的茶杯,色泽温润如玉,厚板虽不起眼,却有一股古朴感。
他沉默片刻后道:“许县令,这些都是仿品?”
“自然自然,有关仙师清名,下官可不敢开玩笑。”
许安秀连声肯定,指着茶具道:“都是些俗物,仙师若是喜欢,尽管拿去。”
“不过下官曾听闻仙师能点石成金,这些东西出了县衙,保不定就是真的了。”
伏邪没说话,只是捏起茶杯在手中盘玩,感受着釉面的质感。
而一旁的许安秀,低着头,大气不敢喘,呼吸声逐渐加重。
许久,内宅中方才响起一道声音:
“许县令,再拿两个杯子来,师兄们一会儿就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