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人宗，某峰，一纸袍道人正痛心疾首，嚎啕大叫。

　　“啊！我的鸟！”

　　就在方才，他脑中隐隐一痛，神识中那缕与纸乌鸦的感应也突然一断。

　　他瞬间就明白，纸乌鸦怕是没了。

　　不过这事偶尔也会发生，倒不足为奇。

　　许是落在某处屋顶上，被路过的野猫、大鹅叼走了，再重新以灵光牵引黑纸，叠一只就好。

　　陆裁人也是知道的。

　　他瞥了一眼，面色不悦道：“聒噪，继续。”

　　“眼下齐人已被替换了六成多，待至八成，便可夺了那齐国，届时哪怕被正气仙宗弟子察觉，也为时已晚。”

　　“满国尽是纸人，那这国，便是一个空壳，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也就不会和我纸人宗死磕了。”

　　说到这里，陆裁人不禁冷笑一声，眼里尽是得意。

　　纸人宗同辈中，师尊常拿他和简挽衣相提，做得一番比较，夸她灵性天成，慧心巧思。

　　而他，生来鲁钝，悟性平平，唯有毅力尚可。

　　在道途上，虽比不得简挽衣走得远，却也能道有小成，做得绿叶衬红花。

　　心有不平，便于一事上花尽心血，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

　　他作纸人，画人像，替齐人，不知疲倦，从未停歇。

　　若得人低眼看，他便作那惊雷，炸人耳！

　　纸人替齐一事，就是最好的机会。

　　“师姐，这次是我胜了。”

　　抬头遥望一峰，陆裁人笑笑一语，便又瞪起布满血丝的双眼，继续伏首作画。

　　简挽衣的计划，他当然知道，并且对其嗤之以鼻。

　　一国之君与万民相比太过渺小，她简挽衣纵使成了又如何，能让齐国归了纸人宗，乖乖听话吗？

　　无用！无用无用罢了！

　　另一峰上，简挽衣舒着懒腰，一片朱唇好似新月弯弯，眸中带笑，显然心情不错。

　　她感应到了，那具唤作“沉雁”的纸人已醒，齐王终究还是难抵美色的诱惑，馋了。

　　虽说迟了些，但有了这具纸人的帮助，谋取齐国这件事，又快了些。

　　是件好事。

　　说起来，简挽衣也是想不明白，这具纸人都已送出许久，齐王怎么现在才用。

　　“沉雁”如此绝色，身姿又颀长玉立，他怎么忍得住的！

　　除非......这齐王有问题。

　　若真如此，纸人与齐王的接触便会极少，神态习性也难以模仿周全，之后的吸食与替换，更会因此受阻。

　　“不行，得去探个究竟。”

　　灵光牵引之下，简挽衣掐诀叠出一只灵蝶，分出一缕心神附上，向靖澜翩然飞去。

　　......

　　闲宁殿口，伏邪看着眼前的一幕，忍不住啧啧称奇。

　　烧了那只鸟后，他便回到了这里。

　　只是还未踏入，便看见“沉雁”在使唤着另一具纸人，收拾殿内，铺整床褥。

　　“这里，扫干净一点，尤其是墙角，多扫几遍。”

　　“被子要叠得方正有序，棱角分明。”

　　听起来有模有样，十分正常，但“沉雁”本身，就是一具纸人。

　　所以，这是纸人在指挥纸人，那就很诡异了。

　　一旁默默观察了会儿，见“沉雁”只是如此，伏邪便踏进殿内，问道：“可还记得简仙人是谁？又做了何事？”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沉雁”身子一颤，随即又被她强行按捺下去。

　　“你是......仙人？”

　　她蛾眉蹙起，上下打量了一番伏邪，目光落在那身青袍上，迟疑说道：“应该不是那纸人宗的恶仙吧。”

　　“正气仙宗弟子。”伏邪笑了笑，开口提醒：“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对了，还有你的身份来历，也一并道来。”

　　听着这话，“沉雁”眉色一舒，像是松了一口气，随即拱手恭敬道：“亡国公主素璃，见过正气仙宗仙人。”

　　她先是道出了自己的身份，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道：“那简仙人，就是素璃方才提到的纸人宗恶仙。”

　　“我素阴国乃是纸人宗治下之国，虽土地贫瘠，百姓困顿，却对仙宗一向恭敬有加。”

　　“仙宗见我素阴子民如此，便传下纸人技艺，用以改善生计，代代相传，纸人也随之遍布素阴。”

　　“可谁知！谁知那纸人，竟是会吃人的妖物。”

　　如在嘶吼，夹着骇人的怒意，素璃全身剧烈颤抖道：“我素阴一国子民，就如此被纸人尽数吃光。”

　　“而这一切，便是那恶仙简仙人所为，那吃人的纸人，也尽是恶仙所作。”

　　她凤眼圆瞪，神情真切，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

　　不过伏邪不为所动，只是将目光紧紧落在素璃身上，不言不语，一副叫人猜不透的模样。

　　素璃的遭遇确实悲惨，十分令人同情，但细细一想，还是有不对头的地方。

　　说得太细了，就像亲眼所见一般。

　　知晓纸人亡国内幕的这一点，还能勉强解释，毕竟身份摆在那儿，是一国公主。

　　可后面的，又是从哪儿得知的。

　　莫非这简仙人是个大嘴巴子，专门跑到素璃面前，一顿夸夸炫耀？

　　那就有点儿蠢了。

　　而且，不会真有人会相信一个纸人说的话吧。

　　想到这里，伏邪面色越发怪异，他倒要看看这个叫做素璃的纸人，在搞什么鬼。

　　于是，他轻声安慰道：“逝者已逝，公主节哀顺变。”

　　不过刚开口，伏邪就意识到此话不妥，因为眼前的这个素璃，也是个死人。

　　索性话锋一转，问道：“公主又怎知，那纸人为简仙人做作？”

　　宛如被戳到了痛楚，素璃神色幽幽，抿起唇来，好一会儿才说道：“仙人你也知，这纸人会暗中吸食替换，按理说我本不该有自己的意识。”

　　“可那恶仙心性残忍，又以折磨人为乐，于是便使了邪法，将素璃制成了这一具特殊的纸人，好见到素璃的痛苦。”

　　“只是中间不知经历了什么过程，素璃反而逃出了那恶仙的魔爪，流转到了齐国，也是不幸中的万幸。”

　　“仙人！如今素璃已无归处，还请仙人收留。”

　　如扶风残柳，惹人心怜，素璃望向伏邪，眼中满是哀求与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