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夜语
夜深,华灯初上,一抹烛火于风中摇曳。
那火柔和,温暖,照得一隅皆亮,却又困于那风,明灭不定。
忽地,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只大扑棱蛾子,竟有包天胆色,欲要一口吞了那烛火。
它攥紧口器,扑向火光,却在一声轻微的“噼啪”爆响后,摇摇坠落。
烛火烛火,虽烧掉了飞蛾,但也受了影响,暗淡几分。
祸患已解,本是好事。
可环顾四下,烛光照不到的暗处,密密麻麻,尽是蠢动的蛾影。
暖阁内,吕骄奢斜倚在躺椅中,看这飞蛾扑火之景,轻轻地笑了笑。
齐国如烛火,纸人如飞蛾,伏仙师的一番话,让他意识到,何谓大势已去,何谓大厦将倾。
古有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之理,可他这个齐王,反倒是引来一把刀,架在了齐民的脖子上。
当得好啊,当得妙啊。
解法?何解?齐国何去何从?
吕骄奢不知,他累了,此刻只想小眯一会儿。
醉心于享乐逍遥的君王,能有勤勉之心已是难得,能懂世俗圆滑更是可贵,何故再多要求。
闭目而眠,似梦非梦,恍惚间,吕骄奢仿佛看到了父王的身影。
如幼时犯了错般,他低下头,小声嗫嚅:“父王,我。”
话音未落,那身影已揉了揉他的脑袋,宽慰道:“骄奢吾儿,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君王治国,岂有不犯错之理。”
“错而学治,治而天下太平,我齐国八世基业,若做不成一代明君,便做那守成之君,护住祖先山河。”
身影侃侃而笑,目光里却带着浓浓期盼,令吕骄奢心头一愧。
他正欲开口,却见画面忽而一变。
那身影厉声呵斥道:“混账!你乃未来齐王,怎能贪图享乐,还不速速随我批阅奏章。”
吕骄奢不敢吱声,连忙做起批阅的动作。
一会儿,他轻声问道:“父王,那若犯了大错呢?”
身影不怒反笑道:“君王又岂会犯大错?”
“大错之说,不过后世史笔,后人所评。”
“吾儿谨记:当世之君,所行即正道,大错,呵,亦是大对。”
镗——!
如洪钟贯耳,父王昔日的告诫震在吕骄奢的心头,将他从睡梦中惊醒。
大错即大对,他反复咀嚼这五个字,心中忽然升起一丝领悟,眼中也腾起一抹光来。
仿佛是为了求证什么,他再次将目光落在那飞蛾与烛火上。
此刻,烛火已熄,只余一地焦黑的蛾尸,而那些蠢动的蛾影也已消散,去寻了另一抹烛火。
吕骄奢笑了,他明白了,齐国纸人祸乱的解法,他找到了!
“传寡人令,举国库之资,尽数与素阴国交换纸人。”
“寡人,要这纸人......在齐国漫天飞舞。”
“喏。”侍从应命,躬身退下。
......
宫内,伏邪从暖阁走出后,便打算回到闲宁殿,瞧起“沉雁”的变化。
他可还没忘记,自己这儿还有一具特殊的纸人。
不过在此之前,他打算动用小关系网,询问“纸人替人”可还有救。
然而,刚从储物袋中摸出玉牌,就发现代表墨漪的那块,正有节奏地亮起微光。
原是先前发给墨漪的消息,她已回。
墨漪:“多谢小大人告知,甜口之物,小漪已备好,万望小大人和上使前来。”
先是一句感激,随后便是有关纸人宗之事:
“纸人宗乃九小宗之一,门下弟子擅使一术,唤作‘纸灵代形偷天术’,能以纸人替得真人。”
“小大人若遇纸人,还请远离或直接销毁,以免被纸人换了身躯。”
这事儿伏邪已经知晓,也正因此,才觉得颇为棘手。
当即,他传去一句,问道:“小漪,若已被纸人替换,可还有救?”
没过几息,玉牌很快亮起,不过所回内容,却令人心下一沉:
“小大人,凡被纸人替换者,都已身死,无可救还。”
“这‘纸灵代形偷天术’,实为魂肉分离与作画之术的结合。”
“纸人模仿人,学得神态习性后,便会伺机吸食其血肉与灵魂,仅留下一张干瘪的皮。”
“其中血肉会凝成一颗红珠,用作制作纸人的材料,而那魂魄,会被吸入纸人体内,充当人脑,供纸人思考伪装。”
毫无疑问,这是一门歹毒之术,魂肉皆用,真是一点都不浪费。
而在与墨漪又多聊了几句后,伏邪便转道出宫,来到靖澜城中的钟鼓楼,静静等候。
因为这纸人吸食替人之后,并不能改变原本的面貌。
若想变得与所替之人一样,还需施术之人作一副画,覆在纸人身上。
这通常就会用到一种名为纸傀儡的东西。
伏邪虽未见过,但既然齐民正在被一个个替换,那这纸傀儡定然藏在这城中某处。
钟鼓楼乃是靖澜城最高的一处地,正好方便探查。
“这纸傀儡究竟会是什么呢?”
伏邪边思忖,边用神识向四周探去,“是人?某种动物?还是其他的。”
靖澜的夜晚十分安静,宛如约定好了一般,街道空无一人,百姓归家早睡。
沉沉鼾声中,有纸人立于院落中,默默守护起一家三口,也有纸人不知疲倦地推着磨盘,一圈又一圈。
就这样,渐渐到了夜中。
忽而有纸人轻轻推开门,往屋主人的被窝里一钻,双手搂着便是上亲下摸。
屋主人只当是那枕边人,嘟哝一声:“别闹,明日还需干活儿呢。”
随即便身子一瘪,彻底没了动静。
而那纸人,身子一转,便轻轻哄起那真正的枕边人。
“睡......睡。”
一瘪又一瘪,一人又一人,纸人吸食,纸乌鸦扑扑飞来。
钟鼓楼顶,伏邪看着那藏于夜色中的乌鸦,终于明白了这纸傀儡为何物。
纸乌鸦太多了,结群而来,又各自飞入一户齐民的家中,做起那帮衬的勾当。
伏邪沉默片刻,便随手拦下一只纸乌鸦,取下它叼着的画卷。
展开一看,赫然是一幅人像画,旁书“吴归”二字。
“已死之人,又如何能救呢。”
他低声一叹,随即捻起一抹劫炎,全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