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伏，关于戏道的最后一步，我没法教你。”

　　“我虽唱了几十年的仙道戏，却从未编排过新的剧目。”

　　班主卧房内，马才人叹了一口气，脸上的哀愁意儿化作了浓浓的歉意。

　　他指着一旁写好的册子道：“编一出新剧目，需得设计唱腔、身段、戏台调度等，更要融入自己的风格。”

　　“前者相当于人的身体，是基础，需要多看多思，后者则是这身体的魂，需要多经历多领悟。”

　　“这些是我这几日连夜赶写出来的一些浅薄之物，若觉得有用，便收下，闲暇时翻阅即可。”

　　四四方方的书箧内，数十本册子码放得整整齐齐，封面上是手写的册名。

　　浅薄之物？马才人虽是如此说，但在伏邪眼中，这一书箧的册子，不亚于神通术法。

　　想了想，他执着弟子礼道：“师父相授之恩，不敢忘记。”

　　“若他日戏道有成，定会回到马家戏班，传下编排的剧目，以报师恩。”

　　马才人闻言一愣，万万没想到能听得这话。

　　“仙人......竟也能是我的弟子？”

　　他惊愕，灼人的眼里晃着一抹极不真实的虚幻感。

　　随后心里翻了天，怔怔一声，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求证：

　　“我这是......收了一个仙人弟子？”

　　演着仙道戏，扮着那受苦凡人的角儿，久了久了，他心里曾诞生过一个荒唐的想法：也许戏班班主的身份是假的，戏台上那哀愁的凡人才是真的自己。

　　可如今，伏邪的这一声“师父”，又好似将他猛地从戏台上拽了回来。

　　仙人，仙人，我马才人的弟子！

　　沉默了一会儿，马才人拾起练过的笑容，向着伏邪说道：“小伏啊，你有这心就好了，快将这书箧里的册子都收起来吧。”

　　“其实我也是有私心的，你若学了，我这点微末本事就能长久传下去，我马家戏班指不定就能留有一缕不灭的余火。”

　　“仙人啊，活得就是要比我们这些凡人久，说不定是千年，说不定是万年......”

　　“久好啊，久好。”

　　这一日，马才人说了很多话，伏邪也翻着书箧内的册子，请教了许久。

　　......

　　举办祀典是青牛镇的头等大事。

　　这关乎着来年能否风调雨顺，能否乡土安宁，能否人情和顺。

　　所以自从老镇长放出了这个消息后，镇里的人都上上下下的忙碌起来。

　　有人择着地、设立祭坛，有人准备着帛、爵、食器等陈设，也有人检查祭祀用的猪、羊等牲畜，确保一切筹备的顺利进行。

　　而哪里有热闹，哪里也就有商贩们的身影。

　　卖香烛纸马的、糖豆果子的、吹糖人的，搭起灶台卖炊饼的等等，一窝蜂地聚在一起，先占着地，再补货。

　　随着人越来越多，吵吵闹闹往往少不了。

　　都是一个镇的人，来了脾气后，自然谁也不服谁，解决不了就需要老镇长来调解。

　　可老镇长刚操完这头的心，那头又起了火，急急忙忙间，骂骂咧咧不断。

　　对此，老镇长已经习惯了。

　　以往青牛镇的祀典能顺利举行，就是他一声又一声骂出来的。

　　“我这边还算好，才人那边怕是要愁死了吧。”

　　“虽然有小伏在，可一场戏里突然多出了十几个仙人，会很头疼吧。”

　　想到这里，老镇长发出一声幸灾乐祸的大笑。

　　马家戏班，马才人一张哀愁的脸已被气得发红，嘴巴嚅嗫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上仙赐福丰收记》中，本是一位仙人赐福，可老镇长整了这么一出后，变成了十七位，唱戏的难度一下就拔高了许多。

　　若仅是这样也就算了，可为何这些仙人都如此的......的愚笨呢。

　　“小伏，你说我是不是对他们的要求太高了。”

　　趁着休息的空档，马才人来到伏邪的身前，犹豫问道。

　　“虽说他们本就是仙人，可我总觉得......他们身上既没有慈悲之意，也无威仪的气度。”

　　未到赐福的一幕，仅是登台、走位这几步路，便已来回练了不下数十遍，可总觉得差点意思。

　　伏邪自然知道其中的原因。

　　戏曲中的仙人，是经世代美化而诞生的，是青牛镇人想象中的模样，象征着美和善。

　　可真正的仙人并非这般面目。

　　更何况，姜唤等人说到底只是有了一些非凡力量的少年，让他们杀狼修炼还成，要演好慈悲仙人，属于是强人所难了。

　　要不是有自己在这里看着，估摸着早就化光遁走了。

　　这，得变通。

　　思索一番，伏邪轻声说道：“班主，上仙赐福本就是图个喜意，让镇里的人感到福气来了才是根本，其余的都是旁末。”

　　“只需教他们一些亲切讨喜的眼神、动作，能让镇里的人脸上挂着笑意便好。”

　　说到这里，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继续道：

　　“至于缺少的感觉，到时候我会用术法从旁相助，为戏曲的场面添些仙意。”

　　话音未落，犹如醍醐灌顶，马才人忽地一醒。

　　喜意......福气，镇里的人。

　　他忽然明白了，为何自己始终演不出仙人的神髓。

　　戏是给人看到，人才是根本，不注重情绪的共鸣，功夫再深也只是锦上添花的点缀。

　　他演受苦凡人之所以传神，正是因为台下的人，从中看见了自己。

　　所悟后，马才人神情一松，感激道：“小伏，多谢了。”

　　这倒是让伏邪有些不明所以。

　　而一会儿，他便看到马才人不再苛求众人形神俱备，反而在循循善诱，引导着众人如何用眼神表达亲和。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上仙赐福丰收记》的排演，也一日日有了模样，就这样过了七日，祀典正式开始了。

　　东边庙宇，一座宽大戏台正对着殿内那尊慈目的上仙泥塑。

　　青牛镇人挨挨挤挤地坐在台下，眼里满是渴望与欣喜，他们期盼着仙人赐福已经好久了。

　　台侧，伏邪、姜唤等人，以及马家戏班的人，纷纷穿上了戏衣，静静等待。

　　此刻，伏邪穿着一身破旧衣衫，佝偻着腰，做起准备。

　　在这出《上仙赐福丰收记》里，他扮演的，依旧是一个饱受饥饿的受苦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