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鲜血、一双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旋转、融化。

　　卡斯珀在窒息般的恐惧中猛地挣扎，从床榻上惊坐而起。

　　他喘着粗气，捂住脸，指尖冰凉。梦是假的，但被自己权能反噬的恐怖牢笼，却无比真实地烙在了意识深处。

　　艾莉奥诺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怎么了？”

　　卡斯珀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还没有亮。

　　他轻轻遮住艾莉奥诺拉的水眸。

　　相对于言语，身体不会骗人。艾莉奥诺拉再怎么掩饰，她对男人的陌生也是装不出来的。只不过，对卡斯珀来说无所谓。

　　两人的关系停留在利用和被利用之间。

　　这是艾莉奥诺拉所选的。

　　彼此利用，彼此算计，彼此厮杀。

　　卡斯珀继承了这种关系。

　　“再睡会吧。”

　　等大公来了，就没得睡了。

　　轻软的丝绸盖在公主的头上，隔绝了他们的对视。

　　“唔。”艾莉奥诺拉的眼皮不自觉往下掉，很快又陷入梦乡。卡斯珀悄悄下了床，噩梦所带来的惊恐逐渐被冷静所替代。他迅速穿好衣裳，推开房门。

　　没推动。

　　卡斯珀用力再推，才意识到外面有人挡住了门。那人很快让开，卡斯珀也没有丝毫畏惧，再次推开门。

　　“呦。”

　　他还真没想到。

　　莉亚娜站在一旁，脸色憔悴。看样子在门外呆了一晚上。

　　传奇级英雄给他们守门？！

　　回忆魔物森林被杀的一幕幕，卡斯珀顿时乐了：“你这是在保护公主？”

　　这也保护不了啊，都到床上去了。

　　“我在等公主命令。”莉亚娜略尴尬地说道。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尤其当她看到卡斯珀的脸庞，会感到一阵诡异的心悸。

　　在魔物森林第一次遇到他时，他只是一个瑟瑟发抖的弱者。

　　他现在依旧很弱。莉亚娜只需要一剑就可以杀了他。

　　但他却也很强，强到让莉亚娜无法理解的程度。伯爵、团长……就连公主大人，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卡斯珀。

　　莉亚娜在心底默念着这个名字。

　　她对他产生了浓烈的好奇心。

　　卡斯珀自然对莉亚娜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他只是没想到莉亚娜会回答自己的问话。突然间，一个疑问涌上心头：“你跟公主殿下的关系，还真是好呢。能说说吗？”

　　这只是一句试探。

　　毕竟莉亚娜怎么看也不是爱说话的人。

　　“公主曾救过我，在我还不是传奇级英雄的时候。”莉亚娜还真回答了，“她曾说过，我是她的人。”

　　公主与骑士的故事并不复杂，几句话就能交代。

　　诺克蒂斯家内部勾心斗角一团乱麻，莉亚娜年幼时被家族放养。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政敌派来了杀手，刚巧盯上了莉亚娜，若不是公主让侍卫们出手，莉亚娜就不只是脸上受伤，而是当场死掉。

　　“为什么救我？”莉亚娜伤势未愈便找到了公主。

　　“因为我需要诺克蒂斯家效忠于我，我觉得你很合适。”艾莉奥诺拉当时年纪也不大，却已经有如今的几分风采，“所以我救了你。”

　　“那为什么是我？”莉亚娜又问。

　　“当然是因为，合适的人选中，我最中意你。”艾莉奥诺拉答道。

　　这句话让莉亚娜记到了现在。

　　“……等等等等！”卡斯珀总算听出几分端倪，连忙打断莉亚娜，“就因为这样你追随了公主？”

　　“当然。”莉亚娜一脸茫然，“她希望我能一直待在她身边，所以我就一直待在她身边。”

　　卡斯珀忍不住吐槽，这家伙是傻的啊。

　　吃了传奇英雄的瓜后，卡斯珀准备离开，昨晚噩梦的余烬却突兀复燃。

　　他再次问出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公主的侍卫，这次……战死了不少吧？”

　　“是这样。”莉亚娜的声音不免低沉，即便是传奇级英雄，面对成型的精锐也只能自保，尤其还是被偷袭的情况下，“他们的遗体已运回边境堡，这几日便会送回狮心城安葬。”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那你知道加文·莫尔坦吗？”

　　“加文……”莉亚娜明显一怔，她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他会提起这个名字，“他已经死了。”

　　“怎么死的？”

　　“当然是战死的。”她回答得很快，眉头微微蹙起，“他是第一批倒下的。说真的，以他的身手和经验，本不该……”

　　噗通。

　　话音未落，卡斯珀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

　　他知道。

　　他知道加文为什么会死。

　　是因为他下的命令——

　　“加文，效忠我吧。”

　　通过支配的权能，按道理说，他得到了加文的忠诚。

　　但权能并没有抹除他对公主的情感。

　　这就导致了矛盾。

　　主动战死，就是加文矛盾的结果。

　　卡斯珀离开房间，在女仆的指引下走向餐厅。

　　【帝皇的支配】

　　【地位低下者将无条件服从帝皇的一次命令。】

　　支配权能的关键，不在于无条件服从命令，而是在于「一次」。

　　当时卡斯珀就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

　　如果支配权能果真全能，那么就不应该有一次这样的限定条件。

　　这让卡斯珀想起了一个故事，即有人解除了灯神的封印，灯神为了报答他，许诺可以满足他三个愿望。那人果断说了第一个愿望和第二个愿望，可当他要说第三个愿望时，他想要得到更多，他说：

　　“灯神啊，我的最后一个愿望是，我还想要三个愿望。”

　　于是灯神笑了。灯神看出这个人想要的不是再来三个愿望，而是无穷尽的愿望。灯神可以用一百种方法扭曲他的愿望，让他万劫不复，或者干脆收回前两个愿望。

　　但灯神选择了更取巧的办法。

　　灯神把这个人变成了新的灯神。

　　卡斯珀本能地察觉到权能中的陷阱，并加以回避。

　　至少到目前为止，卡斯珀对命令所能达到的深度与广度尚未可知，他必须谨慎。

　　而后才有机会狂飙。

　　边境堡的早餐要比庄园丰盛得多，不过卡斯珀只选择了松软的白面包和蔬菜汤。

　　对卡斯珀来说，两者同样是难得的美食。

　　尤其是白面包，别说农奴了，就是狮心城里的平民，都只能在过节的时候才会享用。

　　倒不是因为他们完全吃不起，而是他们不舍得把更细的麦粉和更长时间的筛选工序用在区区早餐上。

　　“王子殿下，早餐还合口味吗？”

　　卡斯珀闻声抬头，看见了艾莉诺。

　　她穿着一身明显属于加雷斯的崭新男装。

　　尺寸稍显宽大，却意外英气十足。

　　作为边境伯爵，至少在卖相上无懈可击。

　　只是她清亮的眼眸，如今蒙着一层倦色，好似昨晚没有睡好。

　　可能是刚晋升伯爵太兴奋了吧。卡斯珀如此考虑。

　　艾莉诺走到桌边，目光扫过卡斯珀面前的餐盘。

　　“你该对自己好点，吃点像样的东西。厨房里还备着鲜鱼和鹿肉。”

　　吃点好的？

　　卡斯珀咀嚼着这句话，舌尖尝出一丝异样。

　　他总觉得艾莉诺的话里藏着某种刻意的提醒。

　　一股醋味弥漫开来。

　　可惜他没有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