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雾就漫进来了。

　　庭院里满是雾气。

　　卡斯珀带着莉拉踏入庭院时，率先见到了在雾中时隐时现的莉亚娜。

　　她没穿那身骑士甲胄，只着一件亚麻衬衣和束脚长裤，颇有男装丽人的风范。

　　手中握着的不是那柄无形之刃，而是一把磨得温润发亮的木剑。

　　莉亚娜的剑招很慢，慢得能看清每次手腕翻动、脚步碾转。当她的剑尖划过时，会在雾里拖出一道转瞬即逝的涡流，很是赏心悦目。

　　另一边，伯恩也在练剑。

　　他双手紧握木剑，练法与莉亚娜截然不同，每次高举过头顶的劈砍都带着全身的重量砸下，肩背肌肉在汗湿的衣裳下无比鲜明。

　　每一剑后伯恩会停住片刻，盯着微微发颤的剑尖喘气，调整握法或站姿，然后再砍。

　　角度更刁，力道更沉。

　　“莉亚娜姐姐！”

　　莉拉仰起脸颊，跑向莉亚娜。

　　女骑士的木剑悬在半空。她没回头，只是很轻地叹了口气，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不要叫我姐姐。”

　　“好的，莉亚娜姐姐！”莉拉脆生生应道，眼睛弯成月牙。随后她从怀中拿出一罐草药，递给了莉亚娜，“把这个抹在脸上，一定会有效果，可以慢慢消除疤痕。”

　　木剑终于落下，轻轻点在铺着青苔的石砖上。

　　“谢谢。”莉亚娜略生硬地答道。

　　卡斯珀不禁露出些许微笑。

　　莉拉这个态度是他教的，因为小云雀的性格本来就有这样的一面，而且同为兽人混血，当初在魔物森林莉亚娜都愿意提点莉拉几句，没道理现在反而更生疏。

　　用真心换真心。

　　这比威逼利诱要慢很多，可一旦走心，就无比见效。

　　“艾莉奥诺拉公主呢？”卡斯珀问。

　　莉亚娜看了看天色。

　　“公主殿下还在睡觉。”

　　看来昨天公主跟大公的谈判，并没有那么愉快。

　　卡斯珀找了几个椅子搬到庭院里，他急不可待地渴望补课。

　　毕竟，没有哪个穿越者会对剑与魔法不感兴趣。

　　伯恩和莉拉急忙跟着入座。

　　“莉亚娜老师，请告诉我们，要怎样做，才能变得像老师一样强大？”

　　“别叫我老师。”

　　卡斯珀露出了与莉拉如出一辙的笑容：“好的，莉亚娜老师！”

　　“咳咳。”莉亚娜别过脸去，耳根微微发烫。

　　诺克蒂斯家每年都会招募一批有才能的骑士，作为新鲜血液加入骑士团。

　　她偶尔也会作为教官对初阶骑士进行培训。

　　可此刻庭院里的气氛，却与严肃的训练场截然不同。

　　不管是卡斯珀，还是伯恩莉拉，他们眼中的求知欲都过于单纯和直率，让莉亚娜极为不适应。

　　莉亚娜难得磕磕绊绊起来，她举起手，一股肉眼看不见却可以感知到的能量在雾气中扩散：“战士和魔法师，他们都借助同样的能量增强自己，削弱敌人。

　　这个能量就是无处不在的玛娜（Mana）。

　　剑与魔法的区别就在于，使用者视玛娜为一种波，还是视玛娜为一种粒子。

　　玛娜形成波时，会在使用者体内流动，增强其体质。

　　玛娜形成粒子时，则会与各元素产生反应，无中生有带来破坏力……”

　　卡斯珀听得很仔细，至今为止，他有幸见识过很多强者的战斗。

　　疯女人与佣兵、莉亚娜与总管、莉亚娜与卢西恩……

　　于是他看见了。

　　卡斯珀清晰地看到了一条线，横亘在人与非人之间。

　　卢西恩的斩击精湛犀利，是通过千锤百炼达到的技艺巅峰。

　　不过他的动作依旧属于人可以理解的范畴。

　　但莉亚娜不同。

　　当她挥动无形之刃时，所爆发的力量，是人类肌肉与骨骼无法承受的。

　　她已迈入非人的领域。

　　“所以，能够支配多少玛娜，就是强者与弱者的关键吗？”

　　卡斯珀尽量用自己的方式理解莉亚娜提及的玛娜。

　　就是MP吧。

　　战士使用技能，魔法师使用魔法，都需要消耗MP来释放。

　　至于看待玛娜的方式，应该和使用技能的类型相关。

　　战士的技能多半是强化型，所以玛娜作为一种波，存在于战士体内，这就叫波纹战士。

　　而魔法师则是输出型，所以在魔法师这里，玛娜就是粒子，就叫粒子大炮。

　　“玛娜并不是人类想使用就能使用的，它需要人类不断锻炼精进，才能赢得玛娜的恩宠。”

　　卡斯珀听到这里，下意识举起了手。

　　莉亚娜的脸因此变得更红了：“殿下请说——”

　　“莉亚娜，你的意思是，玛娜有自己的想法？”

　　“当然。强者之间的战斗，有时就是玛娜的争夺战。”莉亚娜理所当然地说道。

　　莉亚娜注意到了卡斯珀难以置信的表情。

　　不过她没有多想，毕竟谁第一次听到无处不在的玛娜有自己的想法，都会感到震撼。

　　可莉亚娜并不知道卡斯珀之所以感到震惊，是因为他从莉亚娜的介绍得到一个恐怖的猜想。

　　这是只有作为穿越者的卡斯珀才能察觉到的疑问：

　　——难道说，这个世界不是唯物的，而是唯心的吗？

　　卡斯珀还想再问，此时他余光突然瞥见了艾莉诺，她穿着外出的斗篷，站在一旁，脸上满是急切。

　　艾莉诺显然是来找他的。

　　“怎么了？”

　　“是帝国。”

　　一句话，立刻让卡斯珀抛下了在脑海里打转的玛娜。

　　“帝国……有动静了吗？”

　　“还没有。前沿哨所至今没有传回任何异常情报。但蒙特维尔公国昨夜将最精锐的军团部署在险要关隘，这种规模的军事调动，帝国却装聋作哑毫无反应，我担心……”

　　事出反常必有妖。

　　战场上最可怕的不是雷霆万钧的攻势，而是暴风雨前死一般的寂静。

　　艾莉诺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并决定行动起来。

　　“雷纳德大公已经离开边境堡。我也必须立刻动身，去找卫队长哈罗德……”

　　“……活着回来。”

　　“我们都是。”

　　事已至此，只有打败帝国，他们才有明天可言。

　　两人都没有优柔寡断的毛病，既然明确了目的，那就各自动身。

　　就在这个时候。

　　“报——！”

　　凄厉的嘶喊撕裂了寂静。

　　一名骑士从马背上滚落，连滚带爬地冲进边境堡。

　　“蒙特维尔公国……遇袭！蒙特维尔公国边境部队遭遇帝国袭击！！”

　　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卡斯珀发现自己竟异常平静。

　　至少，楼上的另一只靴子，终于落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