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眼前的段尘,身上便若隐若现地透着这种气息。那是一种返璞归真的沉静,绝非寻常世家子弟所能拥有。梁子翁也不敢确定,这气息究竟是真的,还是自己的错觉。但他深知,完颜康是王爷心尖上的亲生儿子,性子骄纵跋扈,若是真的惹到了一位隐世的顶尖高手,别说他自己,就连赵王府都未必能担得起这个后果。
于是他一边死死按住完颜康,一边不动声色地给身后的灵智上人、彭连虎、沙通天、侯通海四人递了个眼色。那眼色中,带着警惕与戒备,意思再明显不过:小心戒备,随时准备出手护驾。
四人皆是老江湖,瞬间领会了梁子翁的意思,当即微微侧身,将这位小王爷护在中间,目光紧紧锁定段尘,周身的气息也悄然凝聚起来。
段尘却全然不把这几个“半个高手”放在眼里。在他看来,这几人的武功,在真正的顶尖高手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罢了。他依旧沉浸在郭靖的剧本里,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冷冷地瞪着完颜康,眼神中满是不屑与指责,仿佛在说:你这等无赖,也配称武林中人?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道清朗的声音突然从人群中传来:“诸位,且息怒。”
话音未落,一道白色的身影如清风般闪过,瞬间出现在段尘身前。此人一身白色道袍,面容清癯,三缕长髯垂胸,手中握着一把拂尘,眼神清澈,气质出尘,正是全真七子中的玉阳子——王处一。
王处一早已在人群中看到了这一切,他一眼便看出梁子翁等人的心思,知道他们随时可能出手。为了避免段尘吃亏,他这才果断现身。
他甫一出现,灵智上人等人的脸色便是一变。全真七子的威名,在江湖上如雷贯耳,他们虽投靠了赵王府,却也不敢轻易与全真教为敌。更何况,眼前这位是王爷的亲生儿子,若是真的闹僵了,他们也不好向王爷交代。
王处一目光扫过五人,最后落在完颜康身上,朗声道:“贫道王处一,乃全真七子之一。”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百姓们纷纷惊呼,纷纷向后退去,给这位道长让开了一条道路。灵智上人等人更是面色凝重,手中的武器悄然垂下,再也不敢有半分动手的念头。王处一的身份,足以镇住他们。
王处一转过身,看着完颜康,语气中带着几分痛心与指责:“少年人,你身为家兄丘处机的弟子,习得我全真教的上乘武功,本该行侠仗义,光明磊落。如今却在大庭广众之下,比武招亲,赢了人家姑娘,却又赖账不认,还出手打伤长辈。你这般行径,对得起你师父的教诲吗?对得起全真教的门风吗?”
他顿了顿,目光愈发严厉:“贫道今日在此,替家兄教训你一句: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既然你赢了穆姑娘,便该依约娶她,负起你该负的责任!”
完颜康被王处一训得面红耳赤,心中却是又怒又怕。他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比武招亲,竟然会闹到这般地步,不仅引来了段尘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还引来了师父的师弟、全真七子之一的王处一。他自视甚高,以大金小王爷的身份自居,何时受过这等教训?但他也知道,王处一是师父的师弟,辈分虽与师父相同,武功却也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远在他之上,他根本不敢反驳。
更让他心慌的是,今日之事,若是传扬出去,不仅自己的颜面尽失,就连父王完颜洪烈,也会觉得他这个亲生儿子太过不成器。他知道,今日之事,若是不能妥善解决,他定然会受到父王的责罚,甚至还会让师父丘处机面上无光。
就在他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之际,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突然从街道尽头传来,伴随着一声响亮的呼喊:“王妃到——!”
这声音,如同天籁,瞬间解了完颜康的围。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顶更为华丽的轿子,在一众侍女与护卫的簇拥下,缓缓而来。轿子停下,侍女掀开轿帘,一位华贵的少妇,缓缓走了下来。
这少妇身着一袭淡紫色的锦裙,裙摆上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腰间系着一条玉带,上面镶嵌着明珠与翡翠。她生得面若桃花,肤如凝脂,眉如远山,眼若秋水,一双眼眸中,带着几分淡淡的忧愁,更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气质。她的发髻高挽,插着一支金凤钗,显得雍容华贵,却又不失温婉。正是杨铁心的结发妻子,如今的赵王府王妃——包惜弱。
她的出现,让整个擂台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而擂台上,杨铁心捂着胸口,在穆念慈的搀扶下,缓缓抬起头。当他看到包惜弱的那一刻,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住了。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嘴唇颤抖着,想要喊出她的名字,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心中的震惊、喜悦、痛苦、绝望,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晕厥过去。
完颜康见母亲到来,心中顿时大喜。他如同找到了救命稻草一般,连忙跑到包惜弱面前,扑通一声跪下,带着几分委屈与撒娇的语气,道:“母亲,您可来了!孩儿在这里受了欺负,您可要为孩儿做主啊!”他从未怀疑过自己的身世,在他心中,包惜弱就是他的亲生母亲,完颜洪烈就是他的亲生父亲,他是他们唯一的儿子。
包惜弱看着跪在地上的完颜康,又看了看周围的景象,心中顿时明白了几分。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扶起完颜康,柔声道:“康儿,莫要胡闹。”
就在此时,天空中突然飘起了雪花。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点,很快便变成了鹅毛大雪,漫天飞舞。洁白的雪花,落在包惜弱的发髻上,落在她的锦裙上,更添了几分仙气。
完颜康见状,心中一动,连忙向包惜弱承诺道:“母亲,您放心,孩儿知道错了。今日之事,孩儿一定会妥善解决好,绝不会让您和父王失望。”
包惜弱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在她心中,完颜康就是她的亲生儿子,她自然是信得过他的。
完颜康心中大定,当即不再理会段尘、王处一等人,也不顾杨铁心那震惊的目光,带着包惜弱,在灵智上人等五人的护卫下,转身便走。他昂首挺胸,一副小王爷的派头,仿佛刚才那个被训得面红耳赤的人不是他一般。一众士兵与随从,紧随其后,浩浩荡荡地回了赵王府。
只留下杨铁心,痴痴地站在雪中,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雪花落在他的身上,落在他的脸上,他却浑然不觉。他的眼中,只有包惜弱的身影。那身影,如同在梦中一般,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他的心中,五味杂陈,千言万语,却最终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穆念慈看着养父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也是一阵酸楚。她轻轻扶住杨铁心,柔声道:“爹,我们回家吧。”
杨铁心点了点头,却依旧没有挪动脚步。
段尘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是一阵感慨。他知道,这是命运的安排。杨铁心与包惜弱,这对苦命的鸳鸯,终究还是以这样的方式,再次相遇了。而完颜康,这个被蒙在鼓里的小王爷,终究还是要面对自己的身世之谜。
他走上前,拍了拍杨铁心的肩膀,道:“杨大叔,天寒地冻,还是先回家吧。”
王处一也走上前,道:“这位施主,贫道略通医术,可随你回家,为你疗伤。”
杨铁心这才缓缓回过神来。他看了看段尘,又看了看王处一,点了点头,道:“多谢二位。”
于是,段尘与王处一,便跟着杨铁心与穆念慈,一起回了他们的家。
杨铁心此刻化名穆易,以卖艺为生。他的家,就在中都城外的一处破旧的小院里。院子不大,只有几间茅草屋,显得十分简陋。
王处一尚不知,这个化名穆易的汉子,就是家兄丘处机道长的故交,当年的抗金英雄杨铁心。他只当他是一个普通的卖艺人,被那位小王爷打伤,心中颇为同情。
段尘也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跟着他们进了屋。
进屋后,王处一让杨铁心坐下,为他把脉。片刻之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个药瓶,倒出几枚丹药,递给杨铁心,道:“施主,这是贫道自制的疗伤丹药,你服下后,好好休息几日,便可痊愈。”
杨铁心接过丹药,感激地说道:“多谢道长。”
段尘也毫不吝啬,从怀中取出一锭沉甸甸的金子,递给穆念慈,道:“穆姑娘,这锭金子,你拿着。一来可以给杨大叔疗伤,二来也可以改善一下你们的生活。”
这锭金子,足有十两重,对于他们这样的卖艺人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
穆念慈见状,顿时一惊,连忙摆手道:“公子,这可使不得。我们不能要你的金子。”
段尘笑道:“穆姑娘,你不必客气。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若不收下,便是看不起我。”
王处一也在一旁劝道:“穆姑娘,这位公子一片好心,你便收下吧。”
穆念慈这才接过金子,眼中满是感激的泪水,对着段尘深深一揖,道:“多谢公子大恩。小女子没齿难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