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震在顾谭的带领下,来到了吴王宫,孙权已经与群臣都等在了这里。
殿是新殿,仍有梓木的辛香混着丹漆的潮气。
九级玉阶之上,九龙衔珠的御座空置,两侧蟠螭烛台燃着儿臂粗的鲸脂明烛,将殿内照得白昼般通明,却照不透穹顶绘制的星宿海图。
吴国文武分两班肃立,绛衣玄端,如林如戟。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殿门那一道逐渐缩短的日影上,影尽之时,便是蜀使入觐之刻。
陈震和马谡立于殿外候诏区,手中节杖的牦牛尾在穿堂风中纹丝不动。他身后两名副使手捧紫檀木匣:一匣国书,一匣盟约。
礼官第三次唱喏:“宣——大汉使臣、卫尉陈震上殿——”
殿门轰然洞开。陈震深吸一口气,却是伸手拉了一把马谡,而就在踏入门槛的刹那,两侧吴宫执戟郎齐声顿戟:
“威——武——”
声浪撞上髹漆梁柱,回荡如雷。这是下马威,也是仪典。
陈震目不斜视,步履尺寸与佩玉节奏丝毫不乱,玄端袍裾在金石声中庄重起伏,像一片沉默的云移进光的海洋。
马谡也不得不佩服,陈震果然不愧是大汉的老臣,就这份气度就值得自己学习!
陈震行至丹墀前九步,他停住,展袖,肃拜:“大汉皇帝使臣、卫尉陈震,奉玺书恭贺吴王殿下!”
声音清越,斩开殿中凝滞的空气。
静了一息。
御座后的十二章纹玄纁屏风内,传来环佩轻响。孙权终于现身,只是他并未即刻就座,而是立在御座旁。他右手虚抬:“使者远来辛苦。赐座。”
侍者置席于丹墀左侧,低于御座三级。陈震再拜,却不就坐:“外臣不敢。陛下新承天命,震奉我主之命,首在致贺,次在续盟。贺礼未呈,不敢受赐。”
孙权终于坐下,珠帘后传来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卿主有心。朕尝闻,蜀中多俊才。观卿风仪,可知不虚。”他话锋微转:“今二国既欲再盟,卿可知,此殿与昔年赤壁时周郎帐前,有何不同?”
满殿目光如针。
陈震抬头,目光穿透珠帘,朗声答道:“殿宇不同,江山不同;然共抗北虏之心,与公瑾都督帐前烛火,一般无二。昔赤壁之火焚北船,愿今日之盟,亦能焚尽奸逆,光复汉室。”
他特意用“汉室”而非“二国”,巧妙将孙权帝业纳入“汉统”大义。孙权沉默片刻,忽然轻笑:“卿善辞令。且呈书吧。”
陈震亲手启匣,取出第一份织锦国书,由吴宫内侍转呈。孙权展阅,那是蜀汉皇帝刘禅正式承认吴帝位的文书,辞章华美,玺印鲜明。他阅毕,置于案上:“卿主美意,朕心领之。”顿了一顿,“然朕更想听卿说,此盟如何‘续’?”
关键一刻到了。
陈震自取第二匣,这次却不假他人,双手捧匣前趋三步,直至丹墀之下:“此乃盟约草案。请陛下共观。对了,外臣在来之前,我家丞相已经命魏延出陇右,赵云出陈仓,出兵进攻曹魏了!”
一听这话,孙权猛地就站了起来,一脸震惊的看着陈震,他刚派了诸葛瑾去蜀汉求援,按照时间计算,诸葛瑾应该还没到成都,可诸葛亮却提前向曹魏出兵了!诸葛亮之智竟恐怖如斯?
而在台下的马谡也惊讶地愣了一下,诸葛亮在东吴还没有求援的时候,竟然就派兵了?难怪陈震会说丞相将该做的都已经做了呢!
陈震的话还没说完,却是躬身向孙权继续说道:“吴、蜀二国,驿使交驰,冠盖相望。结盟续好,谊深金石。大吴皇帝陛下,宜承天序,燔燎受符,拓土开疆,天下响臻,物归其所。当今天势,共力讨逆,协心齐规,则何贼之不殄耶?”
“我君臣延颈东瞻,欣有所托。震以不才,忝聘上国,奉旨重申旧好。入境则悦,至如归家。昔献子适鲁,不慎其讳,见讥《春秋》。若震有陨越之处,惟愿诸君诲之,俾合邦仪。今当张旃昭誓,各守盟诅。顺流帆疾,典制殊方,恐违尊式,伏惟指授,示所宜从。谨奉书以闻。”
说着,就将手中的木匣就要递给内侍!
内侍欲接,孙权却抬手制止。
却见孙权竟起身,步下三级玉阶!
殿中群臣顿时呼吸为之一窒。
孙权亲自接过木匣,就站在陈震面前三尺处打开,锦帛上墨迹遒劲,核心条款赫然在目:“交分天下:徐、豫、幽、青属吴;并、凉、冀、兖属蜀;司州之土,以函谷关为界。”
孙权抬头,目光第一次毫无遮挡地看向陈震:“以函谷关为界,诸葛亮好大的气魄。他真信,曹魏可灭?”
“不深信,何必遣使?”陈震迎上他的目光:“我丞相尝言:『今陛下龙飞建业,天下三分已定其二。若吴蜀戮力,北向而争,则高祖、光武之业,可计日而待也。』”
“当然,为了表示东吴的诚意,东吴答应的宜都郡何时交给我大汉?”
“区区宜都郡,此乃小事也,孤这就下令将宜都郡交给大汉!”孙权说完这句话之后,忽然转身:“设坛!”
殿外早已筑好青土之坛,白马乌牛已备。孙权与陈震登坛,歃血为盟。当血酒入喉时,陈震瞥见孙权手腕上一道旧疤,那是合肥城下留下的。而孙权亦看见陈震指尖的墨茧,那是常年批阅尚书台文牒的痕迹。
礼成。孙权忽然执陈震手,指向北方:“他日灭魏,朕当与卿共猎于许昌郊野。”
“外臣愿为陛下前驱。”陈震躬身,心中却雪亮,今日之盟,算是就这样定了!
下坛之后,陈震与马谡一同参加了东吴的酒宴,只是如今曹魏重兵在侧,众人也不敢多喝,孙权更是早早就离开了大殿!
酒宴结束后,陈震与马谡从吴王宫出来,却是向马谡居住的驿馆走去!
陈震此来,也带了一千多汉兵,只是没有虎步军精锐而已,不过马谡居住的驿馆本就不小,这千多人都住进去,倒也住得下!
陈震来到驿馆之后,却没有下想要睡觉的意思,拉着马谡就在花厅中说话,只是第一句话就问的是随侯珠的下落!
“幼常,那颗随侯珠可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