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西头破石屋时，已近傍晚。

　　废矿坑方向吹来的风带着更浓的铁锈味，天色昏黄，将流云墟杂乱轮廓涂抹成一片模糊的剪影。

　　远处墟市的喧嚣变得隐约，反而衬得这西头更加寂静冷清。

　　陈安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反手闩好。

　　屋里依旧昏暗，但多了几分人气——是他自己的气息。

　　陈安走到墙角，那里有他昨天从废矿坑边缘捡来的几块相对平整的石板，拼成个简陋的桌子。

　　他将买来的东西放在石板上：

　　那本《磐石锻体术》册子，三块黑黢黢的石头，还有用剩下灵石在路边摊买的几样必需品——

　　一小袋劣质灵米，两块硬邦邦的粗面饼，一包粗盐，几根晒干的肉条，以及一小捆最便宜的灯芯草和火折子。

　　点起一根灯芯草插在破陶碗里，豆大的火苗跳动，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也将陈安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他没急着研究册子和石头，先就着冷水啃了半块粗面饼，又嚼了根肉条。

　　食物粗糙，难以下咽，但他吃得很慢，很认真。

　　二十多年的杂役生涯，让他从不挑剔食物，只在乎能不能提供体力。

　　填饱肚子，他拿起那本《磐石锻体术》。

　　借着微光，陈安仔细翻阅。

　　前面记载的锻体法门确实粗浅，无非是些借助外力捶打身体、配合特定呼吸的法子，对早已炼气六层、经历过灵气淬体的他来说，作用微乎其微。

　　他关注的是附录的几种药浴方子。

　　方子用的都是些普通药材，像什么铁骨藤、血竭草、岩盐之类，在流云墟应该不难找，价钱也不会太贵。

　　关键是其中提到了“以气血引导药力，渗透皮膜，滋养筋骨”的思路，以及几种药材搭配，用来舒活气血、缓解旧伤隐痛的方法。

　　“或许……可以结合五行循环试试。”

　　陈安若有所思。

　　木主生机，土主厚重，若能以木、土灵气辅助引导药浴之力，或许能加速身体因寒魄劲和旧伤造成的细微损伤的恢复，甚至对经脉有些微的温养效果。

　　他将这点记下，打算明天去药材摊转转，看能不能凑齐方子里最便宜的那一副药材。

　　放下册子，他拿起一块黑石头。

　　入手依旧微沉，冰凉中隐有温润。

　　陈安尝试再次注入一丝火属性灵力，这次更加专注，灵力也更加凝聚。

　　只见石头内部那些暗红色斑点，像是被唤醒的萤火虫，幽幽亮起，光芒虽然微弱，却稳定持续，并且散发出丝丝温热。

　　而当陈安将火属性灵力转为土属性时，那些光点又缓缓暗淡下去，石头本身的厚重感似乎增强了一分。

　　“果然有古怪。”

　　陈安眼睛微亮。

　　这石头似乎能储存并微弱放大特定属性的灵力，尤其是火、土属性。

　　虽然效果极其有限，但若用在某些特定场合呢？比如，辅助控火炼丹？或者，在特定阵法中充当节点？

　　他目前用不上，但先收着，总没坏处。

　　陈安将三块石头小心放进陶罐角落，陶罐的保鲜特性，或许能防止它们灵气流失。

　　做完这些，夜已深。

　　屋外风声呜咽，偶尔夹杂着远处废矿坑方向传来的、似有若无的怪异回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深坑里摩擦。

　　陈安吹熄灯芯草，盘膝坐在破木床上。

　　黑暗中，他闭上眼，开始每日雷打不动的修炼。

　　《五行蕴灵初解》的循环缓缓展开，配合呼吸法一起修炼……

　　丹田内，五道微弱却坚韧的属性灵气，如同五条细小的游鱼，按照相生的轨迹，缓慢而坚定地流转。

　　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

　　每完成一个循环，灵力便壮大一丝，经脉也仿佛被这股温和而均衡的力量冲刷得更加柔韧。

　　尤其是木、火灵气，在对抗后心那股顽固的阴寒时，显得格外活跃。

　　进展依旧缓慢。

　　从炼气六层初期到中期，按照这个速度，怕是需要数年水磨工夫。

　　但陈安心如古井，不起波澜。

　　他早已习惯“慢”！

　　青山宗二十多年杂役，炼丹堂日复一日的磨药炼丹，早已将耐心刻进骨子里。

　　长生路长，不急一时。

　　运转了三十六周天后，陈安才缓缓收功。

　　体内灵力充盈了些，后心的寒意也被压制下去，虽然依旧存在，但已不影响日常行动。

　　他没有躺下睡觉，而是开始运转龟息蕴灵诀，让身心进入一种半休眠、半警戒的状态。

　　在流云墟这种地方，沉睡是奢侈且危险的。

　　时间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其轻微、但绝非风吹的“窸窣”声，从屋后墙角传来。

　　陈安瞬间睁开眼，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身体纹丝不动，所有气息收敛到极致。

　　声音很轻，像是爪子挠土，又像是有什么小东西在爬行。

　　片刻后，“咔嚓”一声轻微的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咬碎了。

　　老鼠？

　　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陈安悄然握住床边的寒铁匕首，神识如同无形的触角，缓缓向声音来源处探去。

　　得益于《五行蕴灵初解》对感知的提升，他如今的神识比同阶修士要敏锐一些。

　　黑暗中，他“看”到了。

　　是两只体型比寻常老鼠大一圈、毛色灰黑、眼睛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红光的鼬鼠。

　　它们正在墙角，啃食着他昨天不小心掉落的一点饼渣。

　　其中一只似乎察觉到了陈安的神识窥探，警惕地抬起头，红眼珠朝床的方向转了转，发出低低的“嘶嘶”声，但很快又被食物吸引，继续低头啃食。

　　只是普通的下阶妖兽“寻宝鼬”，嗅觉灵敏，喜欢搜寻食物和亮晶晶的小东西，攻击性不强，但被惹急了也会咬人，而且牙齿带轻微麻痹毒素。

　　陈安没有动。

　　只要它们不靠近床铺，不碰他的东西，他懒得理会。在流云墟，连老鼠都得学会共存。

　　两只寻宝鼬很快吃完饼渣，又在墙角嗅探了一圈，没发现更多食物，这才窸窸窣窣地从墙壁一道裂缝钻了出去，消失不见。

　　屋内重归寂静。

　　陈安松开匕首，重新闭上眼睛。

　　这就是流云墟，妖兽在墙角觅食，散修在破屋挣扎……

　　每个人都活在生存线上，为了几块灵石、一点资源，可以拼命，也可以暂时相安无事。

　　第二天，天色微明。

　　陈安结束修炼，起身活动了一下。一夜静修，精神还算饱满。

　　他煮了一小锅稀薄的灵米粥，就着粗盐和肉条吃了。灵米蕴含的微量灵气，能稍微补充修炼消耗。

　　收拾完毕，他再次出门，目标是墟市的药材摊区域。

　　今天运气似乎不错。

　　在一个专门收售低阶药材的老散修摊位上，他找到了《磐石锻体术》药浴方子里需要的铁骨藤（年份很浅）、血竭草（干品）和岩盐，总共花了三块下品灵石。

　　摊主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只管收钱交货，不问用途。

　　买完药材，陈安没有立刻回去。

　　他在散修摆摊区又逛了一圈，特意留意有没有卖寒晶粉或者相关消息的。

　　可惜，一无所获。

　　倒是在一个卖旧书的摊位上，看到一本残缺的《南荒常见矿物图解》，花了半块灵石买下，或许以后用得上。

　　正打算离开时，那个懒洋洋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

　　“陈道友，早啊！”

　　陈安回头，看到李老鼠正蹲在一个卖烤薯的摊子旁，手里捧着个热腾腾、黑乎乎的烤薯，吃得满嘴焦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