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那些高高在上的人
不是因为这铺子有什么特别,而是……铺子里那个正弯腰整理货物、动作有些迟缓的背影,让他觉得异常眼熟。
那身形,那侧脸的轮廓……
陈安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缓步走到铺子门前。
店里的人似乎察觉到有人,直起身,转头看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男人,实际年龄可能更小些,但脸上布满风霜和疲惫,鬓角已有白发。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身材有些佝偻。
当他的目光与陈安对上时,先是惯常的麻木,随即……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如同被雷击般僵在原地。
“陈……陈安?”男人嘴唇哆嗦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陈安看着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记忆瞬间被拉回多年前的青山宗杂役院。
那个总是憨厚笑着,干活不惜力气,在他被其他杂役排挤时偷偷塞给他半个硬馍的李铁!
“李铁……”陈安的声音有些干涩。
李铁手里的一个陶罐“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陈安,眼眶瞬间通红,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他踉跄着向前走了一步,却又猛地停住,脸上闪过惊恐、羞愧、难以置信等种种复杂情绪,最后化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他抬手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起来。
“李铁,是我,陈安。”
陈安走进店里,反手带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他扶住李铁颤抖的肩膀,触手只觉得瘦骨嶙峋。
李铁放下手,露出一张被泪水浸湿、写满沧桑和痛苦的脸。
他抓着陈安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声音嘶哑破碎。
“陈安……真的是你……你还活着……太好了……太好了……”
话没说完,又是泪如泉涌。
陈安扶着他到里间一张破旧椅子上坐下。
里间更窄,用布帘隔开,一张木板床,一张小桌,灶台挤在角落,家徒四壁。
一个看起来四五岁、面黄肌瘦的小男孩正蹲在地上玩几颗石子,看到生人,怯生生地躲到李铁腿后,睁着大眼睛偷偷看陈安。
“这是……我儿子,狗娃。”
李铁抹了把脸,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他摸着孩子的头,“狗娃,叫……叫陈叔。”
“陈叔。”孩子小声叫了一句,又缩了回去。
陈安看着李铁,看着他空荡荡、毫无灵力波动的身体,看着他脸上深刻的皱纹和眼中的死灰,心中的寒意一点点弥漫开来。
他蹲下身,握住李铁另一只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只手粗糙、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你的修为……”陈安声音很低。
李铁浑身一颤,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惨笑一声。
“没了……早就没了。”
他抬起头,眼中是无边的痛苦和恨意。
“是青山宗,还有孙家……”
李铁眼神一冷,将当年的事简短地说了一遍。
原来,陈安当年离开青山宗之后,宗门和孙家便派人找到经营小吃铺的李铁,打听陈安的下落,结果一无所获……
他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声音时高时低,时而咬牙切齿,时而哽咽难言……
后来,孙家人恼羞成怒。
李铁被废去苦修多年才达到的炼气三层修为,挑断了几处主要经脉,彻底成了废人。
“我爹娘早没了,没地方去……拖着这残身子,一路要饭,差点死在外面。”
李铁声音麻木。
“后来……后来遇到狗娃他娘,也是个苦命人,收留了我……我们凑合着过日子,生了狗娃……再后来,听说金石城这边能混口饭吃,就一路逃难过来……用最后一点积蓄,开了这个小铺子……”
他掀开衣襟,露出胸口和腹部几道狰狞的疤痕。
“孙家的人……挑断我经脉时留下的……他们说要让所有跟你有关系的人,都记住教训……”
陈安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握着李铁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他胸腔里像是堵了一块千年寒冰,又像是有团地火在无声灼烧。
陈安看着李铁过早衰老的脸,看着他眼中难以磨灭的痛苦和恐惧,看着躲在他身后、营养不良的孩子……还有那空荡荡的、再无灵力流转的经脉。
赵月死了,李铁废了……还有多少人因他受累?
那些在青山宗压抑屈辱的岁月里,为数不多的、曾给过他一丝温暖的人……
“李铁……”陈安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对不住。”
李铁愣了一下,随即拼命摇头,泪水又涌出来。
“安子,不怪你……不怪你……是这个世道!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他们……他们根本不把我们当人看!”
他抓住陈安的手,急切地问:“你现在……你现在怎么样?你怎么来金石城了?是不是……是不是也……”
他不敢问下去,眼中满是担忧。
“我没事。”陈安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我很好。李铁,你和狗娃,以后我来照顾。”
陈安掏出一个装着数百块下品灵石的布袋,塞进李铁手里。
“这些你先拿着,把铺子收拾一下,买些吃的用的。狗娃还小,不能亏着。”
李铁像被烫到一样,连忙推拒:“不不不!安子,我不能要你的钱!你自己……”
“拿着!”
陈安语气加重,不容置疑。
“以前你帮我,现在我有点能力了,该我帮你。”他看着李铁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你放心,孙家欠你的,……我都会讨回来。”
李铁看着陈安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寒光和决绝,心头震撼,终于不再推辞,颤抖着手接过布袋,紧紧攥着,仿佛攥着一线生机。
“陈安……你……你要小心。”
李铁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
“我知道。”
陈安站起身,摸了摸狗娃稀疏的头发,孩子还是怯怯的。
他看向李铁,
“这铺子太破,换个地方住。这两天我帮你们安排。以后,没人能再欺负你们。”
走出李氏杂货铺,夕阳的余晖将街道染成昏黄。
陈安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口,看着这座繁华而冰冷的巨城,心中那股压抑的怒火与冰冷杀意,缓缓沉淀,凝成一块坚不可摧的寒铁。
“孙家……青山宗……”
长生路,还很长。
但有些账,必须算。
数日后,
李铁捧着手里沉甸甸的灵石,手还在抖,眼圈通红,哽咽着说不出话。
狗娃似乎感觉到父亲情绪不对,紧紧抱住他的腿,小脸也绷着。
陈安没再多说什么安慰的话。
他再次看了看这狭小破败的铺面和里间,对李铁道:“这地方不能住了。太显眼,条件也差。你和狗娃收拾一下要紧东西,今晚就搬。”
“搬?搬去哪?”李铁茫然,“这铺子……虽然破,好歹是个落脚地,狗娃他娘早已病故,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
“我来安排。”陈安打断他,“你信我就行。东西不用多带,铺子里的货能处理就处理,处理不掉先放着。”
李铁看着陈安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想起当年在杂役院时,这小子一旦下了决心,也是这副模样。
他心里稍定,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陈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