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山里积雪融化，溪水又活了起来。

　　李铁看起来真的放下了。

　　他不再整夜修炼，反而开始攒钱。

　　杂役的工钱很少，但他省吃俭用，半年下来，居然攒了五颗下品灵石。

　　“我想好了。”

　　有天吃饭时，李铁说，

　　“等我攒够二十颗，就下山。我老家县城有个远房表叔，开杂货铺的，我去给他帮忙，学做生意。”

　　张旺很惊讶：“你真不修仙了？”

　　“修什么仙啊。”

　　李铁扒了口饭。

　　“咱们这种资质，修到死也就是个炼气期。不如早点下山，过安稳日子。”

　　陈安没说话。

　　他能看出李铁眼里的不甘，但也看出李铁是真的累了。

　　二十多年的杂役生活，消磨了太多东西。

　　“陈安，你呢？”李铁问，“你有什么打算？”

　　“我？”陈安想了想，“还没想好。可能……再待几年吧。”

　　其实他有打算，但不能说。

　　炼气三层不是终点，他要走得更远。

　　但他不想刺激李铁。

　　四月里，山里下了几场雨。

　　一天雨后，李铁兴冲冲地跑来找陈安：“我听说个事儿！”

　　“什么事？”

　　“后山西边那片林子，前几天不是塌了一块吗？”

　　李铁压低声音，“有人说，塌方下面露出个洞口，像是以前修士的洞府！”

　　陈安心头一动：“真的假的？”

　　“不知道，我也是听外门弟子说的。”

　　李铁眼睛发亮，

　　“他们说那洞府看起来废弃很久了，里面可能有点东西。陈安，咱们……要不要去看看？”

　　陈安立刻摇头。

　　“不去。废弃洞府要么有残留禁制，要么早被人搜刮干净了。危险，还没好处。”

　　“可是万一呢？”李铁不甘心，“万一里面真有点什么……”

　　“没万一。”

　　陈安斩钉截铁，

　　“李铁，你忘了铁甲熊的事了？修士的洞府比妖兽危险多了。当年赵师兄那么厉害，都走火入魔废了。咱们这种修为，去就是送死。”

　　李铁沉默了，但眼神里的火焰没灭。

　　陈安看他这样，心里有些不安。

　　他知道李铁的性格，一旦动了念头，很难压下去。

　　果然，三天后，李铁不见了。

　　早上上工时，张旺发现李铁的床铺是空的，以为他起早去干活了。

　　但到了中午吃饭时，李铁还没出现。

　　“李铁呢？”张旺问。

　　陈安心头一沉。

　　他立刻回屋检查李铁的东西。

　　床底的小布袋不见了，里面装着李铁攒的灵石，墙上挂着的柴刀也没了。

　　“他……”张旺脸色发白，“他不会真去那个洞府了吧？”

　　陈安没说话，快步往外走。

　　“你去哪儿？”张旺追出来。

　　“找李铁。”

　　“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往后山西边赶。

　　雨后的山路泥泞难走，他们深一脚浅一脚，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才到那片塌方的林子。

　　果然，一处山坡塌了大半，露出黑黢黢的洞口。

　　洞口不大，勉强能容一人通过，周围散落着碎石和断木。

　　“李铁！”张旺喊了一声。

　　洞里没有回应。

　　陈安走到洞口，往里看了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捡了块石头扔进去，石头滚落的声音在洞里回荡，越来越远。

　　“这洞……有点深。”

　　张旺声音发颤。

　　陈安心急如焚，但还是强迫自己冷静。

　　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一根准备好的松明。

　　“你在这儿等着。”

　　他对张旺说，“我进去看看。”

　　“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总比两个人一起冒险好。”陈安说，“要是一炷香后我没出来，你就回去叫人。”

　　张旺还想说什么，陈安已经举着松明钻进了洞口。

　　洞里很黑，松明的火光只能照亮前方几步。

　　地面湿滑，洞壁长满青苔，空气里有股霉味。

　　陈安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走了约莫十几丈，前面传来微弱的呻吟声。

　　“李铁？”陈安加快脚步。

　　转过一个弯，他看见了李铁。

　　李铁坐在地上，背靠着洞壁，脸色惨白，右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

　　显然摔断了。

　　“陈……陈安？”

　　李铁看见他，眼里闪过一丝希望，随即又黯淡下去，“你怎么来了？”

　　“你说呢？”

　　陈安蹲下身，检查他的腿。

　　骨头断了，但没刺破皮肤，还好。

　　“我……”李铁声音哽咽，“我错了，我不该来的。”

　　陈安没理他，从怀里掏出准备好的布条和木棍。

　　他常年采药，随身带着简单的急救物品。

　　他小心地把李铁的腿固定好，然后扶他站起来。

　　“能走吗？”

　　“能……能撑一会儿。”

　　两人慢慢往外走。

　　李铁咬着牙，额头上全是冷汗，但一声不吭。

　　快到洞口时，李铁忽然说：“等等。”

　　“怎么了？”

　　“里面……里面有点东西。”

　　李铁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我找到的。”

　　陈安接过布袋，打开一看。

　　里面是几块颜色各异的矿石，还有一枚生锈的铜钱大小的令牌。

　　“就这些？”陈安问。

　　“嗯。”

　　李铁苦笑。

　　“我进去后，发现洞府早就被人搜刮过了。就角落里剩这点东西，我正要去拿，脚下一滑就摔了。”

　　陈安把布袋收好：“先出去再说。”

　　洞口，张旺正焦急地张望，看见他们出来，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们……”

　　“先回去。”陈安说。

　　三人搀扶着往回走。

　　路上，李铁一直沉默。等回到杂役院，天已经黑了。

　　陈安把李铁扶到床上，重新检查了他的腿。

　　骨头接得还行，但得休养两三个月。

　　“对不起。”李铁低着头，“我连累你了。”

　　“知道错就行。”陈安说，“这几个月好好养伤，别胡思乱想。”

　　李铁点点头，眼圈红了。

　　夜里，等李铁睡着后，陈安才拿出那个布袋。

　　他倒出里面的东西。

　　三块矿石，一块赤红，一块淡黄，一块深蓝。

　　还有那枚令牌，正面刻着“青阳”二字，背面是些模糊的纹路。

　　他认得出那三块矿石：赤铁矿、黄铜矿、蓝铜矿，都是一阶灵矿，不值什么钱。

　　至于令牌……不知道是干什么的。

　　他收起东西，躺下睡觉，但睡不着。

　　今天的事，让他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稳扎稳打，不冒进。

　　李铁这次是运气好，只摔断了腿。要是洞府里真有禁制，或者有妖兽，命就没了。

　　修仙路长，命只有一条。

　　第二天，刘管事听说李铁受伤，过来看了一眼，没多说什么，只让他好好养伤。

　　李铁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能勉强下地走路。

　　这半个月里，他想了很多。

　　有天晚上，他对陈安说：“陈安，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我……我可能真的不适合修仙。”

　　李铁声音平静。

　　“我没那个心性，总是急，总是想走捷径。这样下去，迟早把自己害死。”

　　陈安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腿好了，我就下山。”

　　李铁说，“去县城找我表叔，学做生意。虽然平凡，但安稳。”

　　陈安点头：“你想清楚就好。”

　　“你会不会觉得我没出息？”

　　“不会。”陈安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你找到了自己的路，是好事。”

　　李铁笑了，笑容里有些释然。

　　窗外，月光如水。

　　陈安躺在床上，想起这二十多年。

　　时间能改变很多人，很多事。

　　不急。

　　他还有很多时间。

　　窗外的虫鸣声，渐渐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