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一个……很长的梦
甘露殿内,静得可怕!
所有内侍宫女早已屏退,厚重的殿门紧闭,将外间秋日晴光与隐约喧嚣彻底隔绝。
唯有殿角兽炉中,一缕青烟笔直升腾,在凝滞的空气里划出孤单的轨迹,而后无声消散。
李世民端坐于御案之后!
玄色常服在深沉殿宇中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唯有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被案头宫灯映照得明暗交错。
他没有批阅奏章,也没有把玩任何器物,只是那样坐着,目光沉静却锐利,如同冬日冰层下缓慢流动的暗河,带着能刺穿一切的寒意与重量,静静落在殿中跪坐的少年身上。
李承乾垂首跪坐在御案对面数步远的地席上。
双手规规矩矩地置于膝头,背脊挺直,维持着储君应有的仪态。
但微微低垂的眼睫,和那在宽大袖口中几不可察蜷缩了一下的指尖,还是泄露了内心的紧绷。
太静了!
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微响,能听见殿外极远处,风拂过宫檐铜铃的渺茫清音。
这种近乎凝滞的沉默,让李承乾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永生难忘的夜晚——
贞观十七年,东宫谋反事败!
也是在这甘露殿,或许位置稍有不同,但同样窒息的死寂,同样无处不在的、帝王震怒前令人战栗的压迫。
那时的父皇,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手中握着那根镶金的马鞭。
愤怒、失望、痛心、不解……
种种激烈情绪如同火山熔岩在他眼中翻涌,最终化为一声夹杂着嘶哑的暴喝,以及破空抽来的鞭影。
“逆子!朕何负于你!”
“啪——”
皮肉绽开的锐痛,仿佛又在这一刻,隐隐灼烧在他的脸颊上。
李承乾下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吸了口凉气,将那几乎要冲破喉间的战栗,死死压回心底。
然而……
不对!
他悄然抬起一丝眼睫,用余光飞速掠过御案后的身影。
此刻的父皇,太沉静了!
没有预料中的暴怒,没有疾风骤雨般的斥责,甚至连一句质问都没有。
他只是那样看着,用一种近乎审视,又掺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探究的目光,静静地看着自己。
那目光里,有帝王的深沉,有父亲的复杂,还有一种……让李承乾感到陌生且心悸的平静。
仿佛不是在面对一个刚刚“离经叛道”、几乎动摇儒学根基的“逆子”!
而是在观察一件突然出现在眼前、纹路奇特、用途不明的古器!
又像是在重新辨认一个本以为熟识,却陡然发现内里全然陌生的……人!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被无限拉长——
每一息都像在冰面上行走,不知下一步是否会碎裂,坠入深渊。
李承乾感到后背渐渐沁出细密的冷汗,贴在柔软的里衣上,带来一阵湿冷的黏腻。
额角也开始渗出薄汗,他不敢抬手去擦,只能竭力维持呼吸的平稳,等待着那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雷霆。
终于——
就在李承乾几乎要被这无声的压力逼得喘不过气时,御案后传来了声音。
“你方才在崇文馆所言,”李世民开口了,声音不高,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却每个字都沉沉砸在寂静的殿宇中,“那些‘格物致知’、‘变化永恒’、‘察物求理’之论…”
他略微停顿,目光依旧锁在李承乾脸上。
“这些念头,这些……迥异于常、甚至惊世骇俗的想法,究竟从何而来?”
来了!
李承乾心中猛地一紧,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这个问题,他早已在脑海中预演过无数次。
从重生醒来,决定不再隐藏、开始运用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与理念起,他就知道,迟早要面对这样的的质疑。
尤其是父皇!
这位心思深沉、洞察力惊人的天可汗,绝不会轻易相信儿子一场大病后就突然“开了窍”。
他需要一個解释,一個听起来合理,至少能部分打消疑虑的解释。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借此平复微微加速的心跳。
随后,他抬起头,迎向李世民审视的目光,脸上努力摆出最真诚、甚至带点少年人谈及奇异经历时特有的、混合着后怕与兴奋的表情。
“回父皇,”他的声音清朗,带着恰到好处的忐忑与认真,“儿臣……儿臣也不太确定!”
他略微蹙起眉头,仿佛在努力回忆一段模糊而离奇的经历。
“前些时日,儿臣病重,昏沉不醒那几日,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李世民眉梢几不可察的动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更专注了几分。
“是,”李承乾点头,语气逐渐顺畅起来,带着一种沉浸回忆的恍惚,“那梦光怪陆离,支离破碎,许多景象儿臣醒来后已记不真切,但有些……却异常清晰,仿佛亲眼见过一般!”
“儿臣梦见……巨大的铁鸟,轰鸣着划过苍穹,翅膀不动,却能翱翔万里,比最快的鹰隼还要迅捷无数倍。”
他边说,边用手比划着,眼神里流露出真实的惊叹与困惑!
这倒不全是伪装,千年记忆中的某些画面,即便对他而言,也依然充满震撼。
“还梦见……长长的铁龙,在地上蜿蜒飞驰,不见牛马拉拽,却能载着数百千人,日行数千里,穿山越岭,如履平地。”
“儿臣梦见……夜晚的城市,亮如白昼,不是灯火,而是一种……一种说不出名字的光,就那样悬在屋宇街道之上,璀璨夺目。”
“梦见……人们坐在家里,就能看到千里之外正在发生的事,听到万里之遥的人说话的声音……”
“梦见……田亩之中,有钢铁巨兽自行翻耕播种,一日之功,可抵百夫……”
“梦见……医者用奇怪的器械,能看清人体内的脏腑血脉,能开膛破肚,取出病患,人却安然无恙……”
“梦见……书籍不必手抄,顷刻间便能印出千百本,字迹清晰如一……”
“梦见……一种白色的、晶莹如雪的糖,比饴糖更甜更净;一种透明的、如同最纯净水晶的‘琉璃’,可以镶嵌在窗上,透光挡风……”
他语速不算快,甚至有些地方还带着迟疑和形容的困难,仿佛在努力从破碎的记忆中打捞那些超越认知的景象。
语气真诚,眼神坦率,没有刻意夸大,也没有急于证明,只是像一个被奇异梦境困扰的少年,在向最信任的长辈倾诉困惑。
“……还有很多很多,儿臣也说不清了。”李承乾最终停了下来,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疲惫和茫然,“那些景象太奇怪,太……不可思议!”
“儿臣醒来后,头几日浑浑噩噩,只当是病中幻觉。”
“可是,”他话锋一转,眼神渐渐聚焦,带上了一丝思索的光芒,“随着身体好转,那些梦中的碎片非但没有淡去,反而时常在儿臣读书、见人、观事时,突兀地浮现出来。”
“读《考工记》时,会忽然想到梦中那些精妙的钢铁造物;”
“读史书见灾荒战乱,会莫名想起梦中那似乎取之不尽的粮食与强大的军械;”
“甚至……看到孔师授课,看到于先生讲《春秋》,看到张詹事引经据典……”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却更清晰。
“儿臣心中,总会忍不住冒出一些奇怪的念头:为何一定要这样?有没有别的可能?如果像梦中那样……会不会更好?”
“这些念头来得毫无缘由,却异常固执,儿臣试着把它们写下来,试着去探究它们背后的‘道理’,试着……用它们来看待眼前的经义、世事。”
“于是,就有了课业中那些‘离经叛道’的话,有了今日崇文馆中,与三位先生的争辩!”
李承乾说完,再次微微垂首,做出恭听训诫的姿态,心脏却在胸腔里不轻不重地撞击着。
这番话,半真半假,虚实交织!
千年飘零的记忆是“真”,被他巧妙包装成一个漫长、破碎、充满未来景象的“大梦”。
超越时代的理念是“真”,被他解释为梦境带来的“后遗症”和“古怪念头”。
态度是“真”——
他确实困惑过,挣扎过,也确实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决定以这种方式,一点点释放那些足以改变世界的思想火种。
他自认,这已是当下他能给出的、最合理也最稳妥的解释。
既不会暴露“重生”这个最大的秘密,又能为后续的种种“异常”行为铺平道路。
然而,面对御案后那位帝王深沉难测的目光,他依旧无法完全抑制内心的忐忑。
李世民却只是静静的听着!
从李承乾开始描述“铁鸟”、“铁龙”时,他的眼神就变得极其专注,却又异常平静。
没有打断,没有质疑,甚至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惊讶!
他只是听着,偶尔在李承乾停顿时,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呷一口,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李承乾。
当李承乾说到“为何一定要这样”、“有没有别的可能”时,李世民的指尖,几不可察的在光滑的紫檀木案沿上,轻轻叩击了一下。
很轻,几乎听不见!
但李承乾注意到了!
那不是一个带有情绪的动作,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思索。
终于,李承乾的陈述告一段落!
殿内重新陷入寂静,但比之前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似乎多了一丝流动的东西。
李世民放下茶盏,目光依旧落在李承乾脸上,久久未语。
他的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李承乾看不懂的复杂思绪。
有审视,有探究,有疑虑——
但奇怪的是,似乎并没有多少被“怪力乱神”之说冒犯的恼怒,也没有对儿子“癔症”的担忧。
反而更像是在……咀嚼!
咀嚼那些话语本身,咀嚼“铁鸟”、“铁龙”、“透明琉璃”、“白雪糖”这些匪夷所思的“事物”,咀嚼李承乾描述它们时那种混合着惊叹、困惑与向往的语气,咀嚼“为何一定要这样”这个简单却石破天惊的追问。
不知过了多久,李世民缓缓靠向椅背,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崇文馆的学业,便暂且缓几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