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还是太着急了
晨光初透,李承乾睁开眼时,窗外已有鸟鸣。
昨夜睡得不算安稳,梦里尽是图纸、高炉,还有那一千八百贯的数字在眼前打转。
他坐起身,揉了揉眉心,深吸一口气。
“总会有办法的!”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昨日对荷花说的话,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洗漱更衣毕,简单用了些早膳,李承乾便往崇文馆去。
深秋的晨风已有凛冽之意,吹在脸上让人清醒,他拢了拢衣襟,步履平稳,心中却在盘算着今日课业可能引起的波澜。
那篇掺杂了太多“后世私货”的释义心得……孔先生会作何反应?
踏进崇文馆时,里头已经热闹起来——或者说,是赵节单方面的热闹。
“完了完了完了!”赵节正抓着自己的头发,在书房里转圈,像只热锅上的蚂蚁,“我昨晚光顾着试新马鞍了,那鞍子是真舒服,牛皮衬着软毡……可《学记》前三十句是什么来着?‘发虑宪’后面是什么?‘求善良’?然后呢?”
他转向正慢条斯理整理书囊的柴令武,一脸哀求:“柴兄,您行行好,给提个醒?”
柴令武头也不抬,声音懒洋洋的:“赵兄昨日不是还说,酒令能背三十句不喘气么?区区《学记》,何足挂齿!”
“那能一样吗!”赵节哀嚎,又看向端坐案后、已然气定神闲的长孙冲,“长孙兄,你最是仁厚,帮帮我!”
长孙冲抬起头,清秀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赵兄,不是我不愿相助,只是先生明令需‘己见’,若是我说与你听,岂非成了你的见解?这……恐有不妥。”
他说得委婉,却把赵节堵了回去。
杜荷坐在一旁,已经将自己工工整整的课业又检查了一遍,闻言温声劝道:“赵兄莫急,离先生来还有些时辰,现在默诵,或还来得及。”
“来得及什么呀!”赵节一屁股坐回自己案后,哭丧着脸,“我还得交殿下罚的《少仪》呢……”
他说着,手忙脚乱地从书囊里掏出一卷纸,纸张簇新,墨迹却深浅不一,行文潦草得像鬼画符,更有一两处明显的错字涂改痕迹。
李承乾恰好走到他案边,目光落在那卷纸上,眉头几不可察的蹙了一下。
“赵节……”他开口。
赵节浑身一僵,抬头看见李承乾,连忙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殿、殿下……”
李承乾拿起那卷《少仪》,展开看了两眼,心中了然——这绝非赵节自己写的。
笔迹虽刻意模仿了赵节平日的潦草,但转折处的力道和习惯全然不同,更像是某个书吏代笔。
“这是你写的?”李承乾语气平静。
赵节额头冒汗,支吾道:“是、是……昨夜写得急了些……”
“是么。”李承乾将纸卷放回他案上,没再追问,只淡淡道,“先生将至,你好自为之。”
赵节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手却悄悄在案下擦了把冷汗。
长孙冲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几不可察的撇了一下,似有不屑,随即又恢复如常,转向李承乾,笑容亲近。
“表兄来了,昨日功课可还顺利?若有不解之处,咱们正好可再探讨一二。”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或许更想确认自己的理解是否比太子更高明。
李承乾只点点头:“尚可。”
便在主位坐下,不再多言。
柴令武终于整理好他的书囊,抬起头,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承乾沉静的侧脸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却也没说什么。
辰时三刻,脚步声准时在廊外响起。
书房内瞬间鸦雀无声。
赵节慌忙将那份潦草的《少仪》塞到课业最下面,正襟危坐,背挺得笔直,眼睛却心虚地瞟着门口。
孔颖达的身影出现在门外时,深青色官袍仿佛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让室内空气都为之一凝。
他缓步走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在赵节强作镇定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课业。”他言简意赅。
五人依次起身,将写好的纸张双手奉上,孔颖达接过,并未当场翻阅,而是整齐地叠放在讲案一角,然后才在讲案后坐下。
“坐。”
众人落座,心思却都悬在那叠纸上。
孔颖达不急不缓,先端起侍从奉上的茶,抿了一口,放下,这才拿起最上面一份——是杜荷的。
他展开细看,神色渐缓,不时微微颔首。
杜荷的课业向来严谨工整,释义准确,心得虽无惊人之语,却扎实稳妥,最合老先生脾胃。
“不错。”孔颖达放下杜荷的课业,难得吐出一句赞许,“根基扎实,释义无差,心得虽平实,却见用心。”
杜荷脸颊微红,起身拱手:“谢先生夸奖。”
接着是长孙冲的。
孔颖达看得很仔细,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
长孙冲的课业旁征博引,显是下过苦功,某些见解甚至略有新意,只是偶尔流露出一点急于表现的斧凿痕迹。
“尚可。”孔颖达评价道,“引据翔实,可见读书之广,唯‘化民成俗’一节,论之稍显空泛,可再深究。”
长孙冲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仍恭敬应道:“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轮到柴令武。
他的课业中规中矩,该有的都有,既不出挑,也不出错,字迹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飘逸,像极了他这个人。
孔颖达看罢,未置一词,只淡淡“嗯”了一声,便放到一旁。
柴令武也浑不在意,依旧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最后,是赵节。
孔颖达拿起那份纸张,只看了开头两行,眉头便拧成了疙瘩。
字迹潦草难辨不说,释义多处错漏,将“足以谩闻”解为“足以慢慢听闻”,将“就贤体远”中的“体远”胡乱解释为“体会远方”,至于心得更是干瘪如柴,最后那十二字的阐发,只有干巴巴一句“玉要雕琢才能成器,人要学习才能明理”,再无其他。
老先生的脸一点点沉了下去,捏着纸张的手指微微用力,手背上的青筋都隐约可见。
书房里静得可怕,连赵节自己都屏住了呼吸,脸色发白。
孔颖达抬起眼,目光如刀般刺向赵节,赵节吓得一哆嗦,险些从座上滑下去。
良久,孔颖达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下学后,留堂,将《学记》全篇,抄写十遍。”
赵节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却不敢辩驳,只能颤声应道:“是……学生遵命。”
处置完赵节,孔颖达的脸色并未好转,他深吸一口气,似在平复情绪,这才拿起了最后一份——李承乾的课业。
起初,他目光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对太子勤勉的欣慰。
太子的字迹清俊有力,开篇释义准确,心得部分起初也循规蹈矩。
但看着看着,孔颖达的眉头渐渐挑了起来。
“……教学非单向灌输,乃双向激荡,犹如匠人传艺,徒之疑问,或可反哺师之深思……”
“……学不可泥古,当应时势而变。昔车阵称雄,今骑兵驰骋,战术迭代,亦是‘学’之真义……”
“……‘玉不琢不成器’,然琢玉之法,因玉质而异,或切或磋,或琢或磨。育人亦然,因材施教,方能各尽其才,若以同一模具塑造万生,恐多方枘圆凿之憾……”
孔颖达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捏着纸张的手指开始轻微颤抖。
他脸上的表情复杂至极,震惊、茫然、难以置信、甚至有一丝被冒犯的怒意交织在一起。
这些言论,完全跳出了经义注解的范畴!
什么“双向激荡”、“战术迭代”、“因材施教”、“方枘圆凿”……有些词句他闻所未闻,有些理念更是离经叛道!
将育人比作琢玉尚可理解,但“以同一模具塑造万生”这等比喻,简直是对圣贤教化之道的质疑!
还有那将军事战术演变也纳入“学”的范畴,更是匪夷所思!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射向李承乾,仿佛第一次真正审视这个自己教导多年的学生。
李承乾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并无躲闪,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孔颖达张了张嘴,似想质问,想驳斥,但话到嘴边,看着太子那张犹带稚气却沉静异常的脸,看着那纸上虽惊世骇俗却自成逻辑、甚至隐隐透着某种惊人洞察力的文字,所有的话语又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重新低下头,将课业又快速浏览了一遍,越看心中越是惊涛骇浪。
这不是胡言乱语,这背后……似乎有一套他完全陌生、却隐约能感觉到其厚重的思考方式。
最终,孔颖达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长长的、极其沉重的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困惑、挫败,以及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忧虑。
他将李承乾的课业仔细叠好,握在手中,缓缓站起身。
“今日……自习。”
丢下这简短的四个字,孔颖达竟不再看任何人,握着那卷课业,步履略显蹒跚地径直走出了书房,深青色官袍的背影,在晨光中竟透出几分罕见的萧索。
“哐当。”
书房门被轻轻带上,留下一室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觑。
先生……就这么走了?
拿着太子殿下的课业走了?
赵节最先反应过来,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先生要当场用戒尺抽我呢……”
柴令武却收起了那副懒散模样,坐直身体,目光炯炯地看向李承乾,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好奇与探究。
杜荷也是一脸茫然不解,看看门口,又看看李承乾。
长孙冲更是难掩震惊,他忍不住开口,声音都有些变调:“表兄……你、你到底写了什么?先生他……从未如此过!”
李承乾靠回椅背,望着孔颖达离开的方向,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苦笑。
看来……自己还是太着急了。
那些来自千年后的思想碎片,于这个时代而言,或许不是甘霖,而是惊雷。
而这惊雷的第一声闷响,已然在他最古板的先生心中,炸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