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千八百贯
从工部回来,已近午时。
李承乾径直回了书房,推门进去,满室墨香未散,地上昨夜散落的纸张早已被荷花收拾整齐,分门别类地摞在窗边的矮几上。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荷花已默契地端来温水净手,又换上一套干净的笔墨纸砚。
“殿下,先用些点心再写吧?”荷花见他眉间尚有思索之色,小声提议。
“不了,先完成先生的功课。”李承乾摇摇头,展开素笺,提笔蘸墨。
孔颖达留下的题目——《学记》前三十句释义心得,以及“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这十二字的阐发。
笔尖落下,起初还规规矩矩,循着经义注解的思路走。
可写着写着,那些沉淀在脑海深处、来自千年时光河流的碎片,便不由自主地涌了上来。
“……‘教学相长’,教与学本是一体两面,相互促进。
此理放之四海而皆准,譬如匠人传艺,师父示范,徒弟观摩实践,过程中师父亦能察觉自身技艺可精进之处……”
他笔下一顿,忽然想起后世那些“标准化培训”、“反馈机制”、“终身学习”的概念,笔锋便不自觉地拐了弯。
“……故而,学非止于记诵,更在于思辨与实践,若只知遵从古训,不思变通,则如刻舟求剑,终难应时势之变,譬如练兵,昔日车阵为重,然突厥铁骑来去如风,是否当思骑兵协同、轻装疾进之法?此亦学也,学敌之长,补己之短……”
他越写越顺手,浑然不觉自己已将古今理念糅杂一处,从教育说到军事,又从治学扯到治国。
荷花在一旁安静地研墨,不时偷偷抬眼看他。
烛光下,太子殿下的侧脸沉静专注,长睫低垂,笔下行云流水。
那些字句她大多看不懂,可就是觉得……很厉害!
说不出的厉害!
仿佛殿下笔下流淌的不是墨,是某种她无法理解、却隐约能感受到重量的东西。
一篇课业写完,李承乾搁下笔,轻轻舒了口气,将纸张推到一旁晾干。
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并未起身,而是重新抽过一张更大的纸,再次提笔。
这一次,笔下不再是规整的文字,而是线条、图形、夹杂着零星的标注。
炼铁高炉的细节推敲,焦炭烧制的温度控制,甚至还有几个齿轮咬合的草图,旁边潦草地写着“传动”、“省力”等字。
他完全沉浸了进去,时而蹙眉思索,时而疾书数笔,时而停下,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案沿。
窗外日影悄悄偏移,从正中滑向西侧。
荷花添了好几次茶,研墨的手腕都有些酸了,却不敢发出太大动静,只悄悄换了个姿势,继续安静地陪着。
又过了许久,李承乾终于再次搁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闭了闭有些干涩的眼睛。
“殿下,累了吧?”荷花这才敢出声,声音轻软,“奴婢给您揉揉肩?”
李承乾没睁眼,只“嗯”了一声。
荷花连忙绕到他身后,伸出小手,不太熟练却十分认真地按捏着他的肩膀,她的力道很轻,带着少女特有的柔和。
“殿下今日写画了这么多……”荷花小声说,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崇拜,“奴婢虽然看不太懂,但就是觉得……殿下特别厉害。”
李承乾闻言,唇角微微弯起,依旧闭着眼,声音里带了一丝疲惫后的慵懒:“哦?有多厉害?”
荷花被问住了,她努力搜刮着肚子里有限的词汇,憋了半天,才红着脸小声道:“就、就是……非常非常厉害!比……比所有人都厉害!”
李承乾忍不住轻笑出声,终于睁开眼,侧头瞥了她一眼,玩心忽起:“有没有……三四层楼那么厉害?”
“啊?”荷花杏眼圆睁,显然没听过这种比喻,呆了一下,随即很认真地想了想,重重点头,“有的!肯定有的!说不定……有五六层楼那么高!”
她那副煞有介事、努力比划的模样,彻底逗乐了李承乾。
书房里沉闷了一下午的空气,似乎也随之轻快流动起来。
“傻丫头。”他笑着摇摇头,重新坐直身体,肩膀的酸痛确实缓解了不少,“罢了,不画了,什么时辰了?”
“申时三刻了。”荷花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殿下,可要传晚膳?”
“再等……”
“殿下,”书房外忽然传来内侍恭敬的通报声,“工部遣人送来文书,说是武尚书亲嘱,务必呈交殿下。”
李承乾眉梢微挑:“呈进来。”
一名青衣小吏低头躬身而入,双手捧上一卷封好的文书,恭敬递上后便退了出去。
李承乾拆开火漆,展开卷册。
果然是高炉建造的物料人工费用细表。
武士彟办事确实麻利,条分缕析,列得清清楚楚:石料、青砖、黏土、铁料、木炭、各类匠工(铁匠、泥瓦匠、木匠)的工时预估、杂项耗材……林林总总,最后汇总出一个数目——
一千八百贯!
李承乾盯着那个数字,沉默了半晌,而后长长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造高炉花费不菲,却也没想到初步估算便是这个数。一千八百贯,于朝廷或许不算巨款,但对如今的东宫而言……
“荷花,去请太子家令来。”
“是。”
不多时,一位年约四旬、面容精干、身着浅绯官袍的官员快步而入,正是掌管东宫仓储、财务、衣食供给等一应庶务的太子家令,姓周。
“臣周谨,参见殿下。”
“周家令免礼。”李承乾将手中的费用细表推过去,“你看看这个。”
周谨双手接过,快速浏览一遍,脸色渐渐凝重,待看到最后的总数时,眉头已紧紧锁起。
“殿下,”他放下文书,拱手道,“此物耗资……着实不菲。”
“孤知道。”李承乾看着他,“你直言,以东宫如今用度,可能筹措出这笔款项?哪怕先支取一部分也可。”
周谨面露难色,斟酌着词语:“回殿下,东宫用度,皆依定制,每月户部拨付钱粮帛匹,皆有定数,用于殿下、诸位属官、宫人内侍的俸禄、饮食、衣物、车马、器物维护、节庆赏赐等项,账目臣皆在簿,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仅是维持东宫日常运转,便已颇为吃紧,每月结算,盈余不过十数贯,有时甚至略有亏空,需从往月结余中稍作贴补,若骤然支出上千贯……恐难以为继。”
李承乾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
他知道东宫不宽裕,却也没想到是这般“月月光”的境地。
父皇虽未苛待,但储君用度自有规制,不可能像亲王开府那般有大量封邑进项,也不能如皇帝般动用国库。
“往月结余还有多少?”他问。
“回殿下,库中现存钱帛,折算下来,约莫……两百三十贯。”周谨答得小心翼翼。
两百三十贯,距离一千八百贯,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李承乾靠回椅背,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一时无语。
改革炼铁之法,是他想为这个时代、也为自己的未来铺下的第一块实实在在的基石。
却没想到,第一步就被钱难住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阎立德说造炉是,如今他筹钱亦是。
荷花在一旁看着殿下微蹙的眉头和沉默的侧影,心里也跟着着急起来。
她不懂那么多钱是多少,但她知道,殿下想做的那件事,好像……被钱拦住了。
书房内一时静默,只听得见更漏滴滴答答的轻响。
周谨垂首而立,不敢打扰。
良久,李承乾才缓缓开口,声音已恢复平静:“孤知道了,费用细表先留下,库中存钱好生保管,日常用度一切如常,不可削减,尤其宫人俸禄、饮食,不得克扣。”
“臣遵命。”周谨躬身应道。
“你先退下吧。”
“是。”
周谨行礼退出,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里又只剩下主仆二人。
荷花看着自家殿下沉默思索的样子,忍不住小声道:“殿下……总会有办法的,对吧?”
李承乾回过神,看向她那双写满担忧和信赖的眼睛,心头那点因钱粮而生的烦闷,忽然散去了些许。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无奈,却并无气馁。
“是啊,”他轻声道,目光重新落回案上那张写满未来可能的图纸,“总会有办法的。”
钱要筹,路要走,这才刚刚开始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