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李承乾:孤重生了,怎么您也是?

第37章 东宫来客

  次日午后,小院厢房内弥漫着熟悉的硝磺气味。

  李承乾伏在特制木案前,指尖捻着一小撮刚混合好的黑灰色粉末,正要进行又一轮的配比验证——

  这几日反复试验下来,那层窗户纸已薄得近乎透明,只差最后那一点灵光。

  “殿下!殿下!”

  然而,就在这时,门外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与压低却难掩焦急的呼唤。

  李承乾的眉头微蹙,手中的动作也跟着顿住,心里没来由的生出一股烦闷。

  “何事?”

  他并未起身,只是隔着门板沉声问道。

  “禀殿下!”门外卫士喘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东宫书房有贵客至,纥干校尉让卑职速来请殿下回去!”

  贵客?

  李承乾心头掠过一丝疑惑,不过,还是放下了手中的粉末,拍了拍掌心沾着的灰黑余烬,起身拉开了门。

  秋日午后的天光涌进来,有些刺眼,而那名卫士正躬身立在阶下,额角还带着疾跑后的细汗。

  “可知是何人?”李承乾微微皱着眉头,一边步出房门,一边冲门口的问道。

  “卑职不知,”卫士摇头,语气却愈发小心,“只知是乘宫中车驾而来,随行仅二三老仆,但纥干校尉一见,便立刻命卑职来寻殿下,说……说怠慢不得!”

  宫中车驾,老仆随行,能让纥干承基如此紧张……

  李承乾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却也不敢十分确定。

  随后,他便点了点头,对候在院中的吴兴胜简单交代两句,便匆匆往外走。

  一直守在门口的荷花,却赶紧的端了铜盆和巾帕迎上来,小脸上写着担忧:“殿下,您这身上……”

  李承乾闻言,不由低头一看——

  这才发现,浅色常服的袖口、前襟,果然又沾了不少混合着硝灰硫磺的污渍,手上更是黑一道黄一道的,显得十分狼狈得很。

  “快些擦洗吧!”

  看到这般模样,李承乾顿时无奈叹气,随后,便冲着荷花伸出双手道。

  荷花闻言,连忙拧了热帕子,动作又快又轻地替他擦拭手指、掌心,又小心拂去衣上浮灰。

  秋日的井水已凉,但帕子却是温热的,想来是她一直用心温着。

  不过片刻,李承乾整了整衣襟,虽还有些许痕迹未净,但至少能见人了。

  “走吧!”

  主仆二人随后出了小院,沿着宫道疾步向东宫书房方向去。

  秋风卷着落叶在脚边打旋,李承乾心中念头飞转——一个个身影在脑海里飞速闪过,却一一都被他否定!

  不多时,转过回廊,东宫所在的书房,所在的院落已在眼前。

  守在院门口的纥干承基一见李承乾,立刻快步迎上,压低声音道:“殿下,李纲先生来了,陛下……也在里面!”

  李纲先生?!

  李承乾脚步猛地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他的确没想到来的贵客,竟然是李纲!

  此时,书房门敞开着,午后秋阳斜斜照入,将室内映得一片明净温暖。

  而在临窗的书案旁,一道身着朴的苍老身影正负手而立,雪白的长须在光晕中泛着柔和的银泽。

  他手中拿着一页纸,正低头细看,神态专注。

  正是李纲!

  而他身侧数步外,李世民则一身玄色常服,背手立于书架前,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架上典籍,余光却分明留意着老者手中那页纸,以及缓步走进来的李承乾。

  李承乾不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波澜,快步走入室内,对着李纲的身影便是郑重一揖。

  “学生李承乾,拜见李先生,不知先生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听到李承乾的声音,原本正专注纸页的李纲,这才从纸页上抬起头。

  那张布满岁月沟壑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慈和通透的笑容,眼神温润如古潭春水,看向李承乾时,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殿下不必多礼,”他呵呵一笑,将手中那页纸轻轻放回案上,“是老朽不请自来,叨扰殿下清静了!”

  这话落下时,目光却又看向李承乾的袖口,表情微微一怔道:“殿下这是……刚从工坊回来?”

  李承乾闻言,目光不由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自己袖口,看到那里有未净的淡淡灰痕时,脸上顿时露出一丝赧然。

  “让先生见笑了,学生方才确在摆弄些粗陋之物!”

  “粗陋之物?”李纲的眉梢微动,却是笑意加深,“能令殿下如此专注,连衣衫沾尘都顾不得的,恐怕非是凡物,不过今日老朽前来,倒不是为了这个……”

  说到这里时,不由顿了顿,拄着竹杖向前踱了两步,目光落在李承乾脸上,语气轻松却带着探究。

  “那日崇文馆一别,殿下关于‘格物致知’的一番言论,老朽回去后思之再三,总觉得意犹未尽,心中痒痒!”

  “……因此,今日得闲,便厚着脸皮来东宫转转,想再听听殿下高见——不知殿下可愿赐教?”

  这话问得直白,但听在李承乾耳中时,却让他心头忽然一紧。

  脑海里不由想起,那日在甘露殿中时,父皇对他的警告,目光便下意识的望向旁边的李世民。

  然而,这一瞥虽快,却也没能逃过李纲的眼睛!

  老先生雪白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扬了扬,随即侧过身,望向李世民,脸上露出恍然又带点戏谑的笑容。

  “哦?看来老朽来得不是时候?”

  “……陛下若觉不妥,就当老朽方才说了句玩笑话,咱们喝茶闲谈便是,莫要为难殿下!”

  李世民被李纲这么一点,脸上顿时露出无奈又恭敬的神色,连忙摆手笑道:“先生言重了,承乾能得先生垂询,是他的福分!”

  随后,便又转向李承乾,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既然先生问起,那……你便说说吧!”

  只是这话落下时,却又紧跟着微微叹气道:“……只是记住,皆是些不成熟的拙见,说与先生听听,请先生指点便是!”

  李承乾哪里还听不出父皇话中那层“只限此室、仅此一次”的默许,心中稍定,连忙对李纲再次躬身。

  “学生惶恐,那日狂言,不过是病中胡乱思绪,粗浅得很!”

  “若先生不嫌絮叨,学生便斗胆再陈陋见,其中不妥之处,万望先生斧正!”

  李纲却是含笑点头,拄着竹杖在窗边的客椅坐下,做了个“请”的手势,目光里瞬间露出期待的火热神色。

  李承乾倒也是不做作,转身来到书案的另一侧,略作沉吟,直接开口。

  “学生以为,‘格物’二字,首要在于‘察物之实’,而此‘实’,最直接的体现,便在日用常行、生产劳作之中!”

  他不再提什么经义大道,而是从最具体处说起:“譬如取暖——昔日众人围坐炭盆,烟熏火燎,气息窒闷,尤其年老体弱者,往往苦不堪言。此为一‘实’!”

  “学生观此‘实’,思其何以如此——炭燃生烟,烟聚不散,故气闷!”

  “……那么,能否令烟导出,而热留下?”

  “于是便试制新式火炉,增设烟道,改良炉膛,令烟气上行外排,热气蓄于室内!”

  “如今工部所造之炉,已可证此路可行!”

  他说着,目光坦然:“此一物之变,源于对‘炭燃生烟’这一事实的观察与追问,并试图寻一解决之道!”

  “……炉成,则冬日取暖少受烟呛之苦,于老人病者尤为有益——这便是‘格’取暖之物,所得之‘知’,所‘致’之‘用’!”

  李纲听得十分专注,手指无意识地轻捻着长须,眼中渐渐泛起光彩。

  李承乾继续道:“再譬如耕战之器!”

  “……昔年赵武灵王胡服骑射,是观胡人骑马之利,而思中原战车之弊,故‘格’骑射之‘物’,变革军制,此致用之例!”

  他语气平实,说的都是具体之物、可见之变,却将“格物”的思路融在其中,清晰明了。

  “妙啊,”李纲忽然轻轻击掌,眼中赞赏之色更浓,“殿下不谈玄虚,只言实事,这‘格物’二字,反倒更见筋骨!”

  “……由一炉一马,推及万物——若万事皆能如此察其实、究其理、思其变,积微成著,或许真能开一番新气象!”

  他顿了顿,看向李承乾,目光中带着更深的好奇:“依殿下之见,此‘格物’之路,未来可至何处?”

  这个问题,问得便有些深远了!

  李承乾闻言,只好谨慎地斟酌着措辞:“学生浅见,若能将此‘察物究理’之心,推及农事、工巧、医药、舟车乃至天文地理诸般领域,一点一滴积累,或能令稻麦更丰、器物更利、疾患更少、行路更捷……百姓日用,渐得实惠;国计民生,或可增益!”

  “此便是学生所能思及的、‘格物’可能抵达的远处!”

  他没有说铁鸟铁龙,没有说千里传音,只将范畴限定在当下可能理解、可能触及的“实在好处”上。

  但即便如此,李纲眼中的震撼也已掩藏不住。

  老先生沉默了片刻,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仿佛有波澜起伏。

  他忽然长长舒了口气,叹道:“殿下之心志,老朽……窥见一斑矣!”

  一直静听未语的李世民,此时目光也深深落在李承乾身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锐利的眼眸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动——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涟漪虽细,却真切存在。

  荷花恰在此时,轻手轻脚地进来换茶。

  小宫女跪坐在案边,将冷掉的茶盏撤下,换上新沏的热茶,动作轻盈无声。

  只是在斟茶时,她悄悄抬起眼帘,飞快地瞟了一眼正从容陈述的自家殿下。

  秋阳透过窗棂,恰好落在李承乾侧脸上。

  少年储君身姿挺拔,言语清晰,目光清亮而坚定。

  虽衣着朴素,袖口还带着未净的淡淡污痕,可那周身散发出的、一种介于少年朝气与深沉思虑之间的独特气度,却让荷花看得有些呆了。

  她抿着嘴,眼底的光亮得惊人,心里那点小骄傲几乎要满溢出来——

  看,这就是我们殿下!

  连李纲先生这样的大儒,都听得这样认真呢!

  悄悄退出去时,荷花脚步都是轻飘飘的,嘴角翘着压不下的弧度。

  书房内,茶香氤氲,秋光静好。

  李承乾的声音不高不低,继续将“格物”与具体生产、生活变革相结合的思路娓娓道来。

  李纲时而点头,时而追问一二细节,气氛融洽而深入。

  李世民依旧立在书架旁,仿佛只是个旁观者。

  只是他的目光,却再未离开那个在秋阳中沉静述说的少年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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