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硝烟弥漫的小院
几日的时光,不过是匆匆而过!
东宫西侧那座荒僻小院,如今已是彻底变了模样。
杂草除尽,青石地砖被反复冲洗得泛着湿亮的光。
几间厢房窗明几净,檐角蛛网无踪,连墙根处新刮去硝碱的痕迹,都成了一种别样的整洁。
吴兴胜带着那十余卫士,已完全适应了这份“古怪差事”!
初时的茫然与忐忑,在几日重复而细致的劳作中,渐渐沉淀为一种近乎本能的专注。
他们手持木片、陶瓶,穿行在东宫各处宫墙下、背阴处、旧库房廊角,目光如鹰隼般搜寻着那些泛白的霜状结晶。
刮取,筛选,然后,按照李承乾的吩咐,装入标记好位置的瓶罐。
动作也从最初的生疏到娴熟,成色也从混杂到纯净!
而李承乾,每日到了申时前后时,必定会雷打不动的出现小院这边!
总是一身简便的储君常服,负手立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吴兴胜捧上来的一个个陶瓶。
“此处,”他偶尔会伸指,轻点瓶壁某处,“泥屑未净,再筛!”
或是拾起一小撮硝碱,在指尖捻开,迎着光细看:“潮气未除尽,明日取此处时,先以干布拭过墙根!”
语气虽然平淡,但却句句切中要害!
吴兴胜等人,最初只当是太子殿下心血来潮,或是某种他们难以理解的“雅趣”。
可这几日下来,见李承乾查验时那份沉稳与专注,尤其是那双清澈眼眸中,偶尔掠过的、近乎严苛的审视光芒,便让他们渐渐品出些不同。
这绝非是殿下一时兴起的玩闹!
殿下要的这些“墙硝”,必有大用!
于是,无人敢怠慢,甚至无人敢多问一句。
只是每日上交时,腰背挺得愈发直,眼神里除了恭敬,更多了一丝隐约的、连他们自己也未必完全明了的郑重。
而李承乾查验完毕,总会微微颔首,道一声“尚可”或“有进益”,便转身走向那间预留的、门户总是紧闭的厢房。
“吱呀——”
木门合拢,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院内众人便继续默默整理工具,或将新收集的硝碱摊开在日光下晾晒,动作轻缓,几乎不发出多余声响。
只是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瞟向那扇门。
门内,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特制的厚重木案,案上井然有序地陈列着大小不一的陶罐、瓷钵、铜秤,以及一堆写满奇怪符号与数字的纸张。
墙角堆着他这几日亲自筛选、研磨、提纯出的各色材料:
雪白的墙硝、漆黑的木炭粉、还有他从记忆中搜刮出配方、宫外市集弄来的硫磺——
黑火药!
这三个字在他心头沉甸甸地压着。
千年的记忆碎片里,有它轰鸣震撼、改天换地的模糊影像,有它成分“一硝二磺三木炭”的口诀,更有它使用不当、反噬自身的惨烈教训。
可具体到硝、磺、炭的比例如何精确?
纯度要求几何?
颗粒粗细怎样影响燃速?
如何防潮?
如何安全混合?
全需他一步步试出来!
这几日,他几乎将自己关在这方寸之地。
称量,混合,以油纸包裹成小包,再于院中角落挖出的浅坑内小心引燃,观察火焰颜色、燃烧速度、烟雾大小、残留物形态……
嗤嗤的怪响,时而低沉,时而尖锐。
刺鼻的硫磺硝烟味,混杂着焦糊气息,即便门窗紧闭,仍会丝丝缕缕逸出。
偶尔,会有短暂的、异常明亮的火光透过窗纸缝隙一闪而逝,映得房内瞬间通明,又迅速归于昏暗。
吴兴胜等人守在外面,闻到那越来越浓的古怪气味,听到里面不时传来的轻微爆鸣或急促燃烧声,心中那点模糊的揣测渐渐清晰,继而化作一股寒意与火热交织的激动。
殿下在做的,定是某种……了不得的“东西”!
虽不知具体为何,但那股隐隐的危险气息,与殿下眼中日益灼亮的光芒,都让他们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
无人交谈,动作更轻,连呼吸都放慢了些,仿佛生怕惊扰了门内那正在与某种神秘力量角力的少年。
唯一能在门外久待的,只有荷花!
小宫女抱着一个装着干净巾帕,坐在房门外的石阶上。
她听李承乾的吩咐,绝不踏入房间半步,只是固执地守着。
每当里面传出特别响动或浓郁气味时,她便会紧张地攥紧裙裾,伸长脖子,眼巴巴望着门板,直到确认再无异常,才松一口气,重新坐好。
她看不懂殿下在做什么,只知道殿下每次出来时,都比进去时更“狼狈”。
今日亦是如此!
“吱呀——”
门开了。
李承乾迈步走出,午后偏斜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身斑驳。
浅色的常服袖口、前襟沾染了不少黑灰黄白的污渍,脸上也蹭着几道烟痕,连额发都因汗湿而贴在了皮肤上,显得有些凌乱。
只是,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如同淬炼过的星辰,沉静深处跳跃着近乎亢奋的火焰,那是数日殚精竭虑后,终于窥见曙光时的神采。
“殿下!”荷花立刻捧着铜盆迎上去,声音里是掩不住的心疼,“您快擦擦。”
李承乾似乎还沉浸在方才某次试验的数据里,闻言微怔,这才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狼藉,失笑摇头:“又弄脏了。”
他顺从地伸出手,任由荷花用温热湿软的巾帕,仔细擦拭他指尖、掌心的黑灰与硝磺残留。
少女动作轻柔,眼神专注,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微凉的水温触到皮肤,带来些许清醒。
李承乾不由抬眼,看向院中——
吴兴胜等人早已停下手中活计,垂手肃立一旁,目光却忍不住悄悄投来,触及他明亮眼眸时,又慌忙垂下,只是那眼底的敬畏与好奇,已掩饰不住。
“今日所收,成色甚佳。”李承乾对吴兴胜点点头,声音因疲倦而略显低哑,却带着清晰的满意,“诸位辛苦了。”
“不敢言苦!”吴兴胜连忙抱拳,顿了顿,终究没忍住,低声道,“殿下……您也要保重!”
李承乾笑了笑,没说什么,只道:“明日照旧。”
他心中清楚,黑火药的配方,已在这反反复复的爆炸、燃烧、计算、调整中,无限接近那个正确的平衡点。
或许,只差最后一两次验证!
回去的路上,夕阳将宫道染成温暖的橙红色。
荷花跟在李承乾身侧半步,小嘴又开始叽叽喳喳,说着今日听来的“新鲜事”:
“殿下,您知道吗?吴校尉他夫人终于生了,还是个小小子呢……”
“还有还有,刘二牛……额,就是就是那个个子最高、话最少的,竟然都是两个孩儿的人了呢……”
“嗯,膳房今日试做了新的玫瑰酥,奴婢闻着可香了,晚膳时给您要一碟尝尝好不好?”
她声音清脆,语调欢快,说的尽是些琐碎寻常的趣闻,仿佛要将刚才那院中沉闷紧张的气氛,连同殿下身上那股硝烟火气,一并冲刷干净。
李承乾静静听着,并不插话,只偶尔在荷花说到某个憨态可掬的细节时,唇角微微上扬。
疲惫依旧缠绕着四肢百骸,实验成功的亢奋渐次平复后,留下的是深沉的思索与对未来更清晰的筹谋。
但此刻,听着荷花活泼的唠叨,感受着晚风拂面的微凉,看着天际那抹绚烂的暮色,心中那片始终绷紧的角落,竟也缓缓松弛下一线。
他忽然抬起手,轻轻揉了揉荷花梳得整齐的发顶。
“嗯,好。”他应着她关于玫瑰酥的提议,声音温和。
荷花正说到兴头上,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弄得一愣,仰起小脸,杏眼里映着夕照与李承乾含笑的脸,随即,颊边便悄悄飞起两朵极淡的红云。
她抿嘴笑了,不再说话,只是脚步愈发轻快。
主仆二人的身影,在渐浓的暮色与渐起的宫灯光晕里,慢慢拉长,走向东宫那一片已亮起温暖灯火的殿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