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吱呀”声，最后“咔哒”一声落栓。

　　随着最后一线天光被隔绝在外，永安殿内的光线陡然暗了下来。

　　仅有的几盏灯烛在昏暗中摇曳，将人影拉得细长而扭曲，投在光洁的地砖上，如同鬼魅起舞。

　　而就在光线黯淡的刹那——

　　西墙上的画面，陡然却清晰起来了！

　　李承乾看着那清晰起来的画面，不由的倒抽一口凉气，瞳孔骤缩。

　　方才还模糊晃动的光影，此刻已凝实如镜中倒影。

　　飞檐斗拱，亭台楼阁，回廊朱栏，无一不精细分明。

　　更诡异的是，这些建筑……全是倒立的！

　　屋瓦在下，基座在上，飞檐如倒挂的利爪。

　　那些在其中走动的人影，也如溺水者般头下脚上，衣袂向上飘拂，步履却依旧从容，仿佛对他们而言，那才是正立的天地！

　　“这……”李承乾喉头发紧，脊背不由一股凉气直冲头顶。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阴冷，不是温度低，而是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寒意。

　　殿内烛火明明燃着，却照不暖这方寸之地。

　　他下意识侧目看向身前的李世民。

　　此刻，李世民正背对着他，身形挺拔如松，一动不动地盯着那面诡异的墙。

　　虽然看不清父皇的表情，却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指节微微泛白，那是用力握拳的痕迹。

　　可让李承乾心头一跳的是，父皇的目光里，似乎不只是惊惧！

　　那是一种……复杂的、沉甸甸的注视。

　　像在审视旧敌，又像在辨认故物。

　　甚至有一瞬间，李承乾错觉父皇眼中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仿佛这倒悬的鬼城，他并非第一次见。

　　这念头让李承乾心头剧震，但不及细想，殿中已响起了李淳风清朗的诵经声。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万劫，证吾神通……”

　　紫袍道士手持桃木剑，步踏天罡，绕着香案缓缓游走。

　　两名道童一左一右，手捧符箓与铜铃，口中念念有词。

　　铃铛轻响，黄符无风自动，倒真有几分仙家气象。

　　可墙上那倒悬的世界，纹丝不动！

　　人影依旧走动，亭台依旧沉默，仿佛李淳风师徒的所作所为，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杂耍。

　　殿内气氛愈发凝滞，阴冷的气息如有实质，缠绕在每个人脚踝，慢慢的向上蔓延。

　　就在李承乾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时——

　　“哈哈哈哈！”

　　一阵洪亮如钟的大笑，陡然间却在殿内炸响！

　　那笑声如此突兀，如此豪迈，瞬间将殿中凝重的氛围撕开一道口子。

　　李承乾愕然回头，只见秦琼大步上前，一肩越过李世民，径直挡在了皇帝与那面墙之间。

　　这位虎背熊腰的将军，此刻竟是满面红光，虎目中不见半分惧色，反倒燃着两团跃跃欲试的火。

　　“装神弄鬼！”秦琼戟指那面墙，声如洪雷，“老子尸山血海里滚过来的，什么阵仗没见过？”

　　“突厥的铁骑、王世充的弩阵、窦建德的十万大军——哪一样不比你这破画唬人？”

　　他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墙上：“死人堆里老子照睡不误，还怕你们这些没脚的东西？”

　　“有本事下来，下来跟秦某过过招！”

　　这番话粗豪直白，毫无文饰，却带着沙场悍将独有的彪悍之气。

　　李承乾听得一愣，随即竟觉得身上那股阴冷感，真的消散了些许。

　　身后的李世民，听着秦琼的这怒骂声，忽然也跟着笑起来了！

　　不是平日朝堂上那种含蓄威严的笑，而是真正开怀的、带着血性与豪气的大笑。

　　“叔宝说得好！”李世民上前一步，与秦琼并肩而立，目光如电射向墙中倒影，“朕与尔等南征北战，刀头舔血，活人尚且不惧，岂会怕这些虚无缥缈之物？”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沉，一字一句道：“玄武门外，朕手刃建成、元吉时，可曾怕过？”

　　这话如惊雷落地！

　　李承乾心头狂跳，下意识看向父皇的侧脸——

　　那面容在摇曳烛光中明明灭灭，棱角分明如石刻，眼中没有半分回避，只有一片坦荡的、近乎冷酷的锐利。

　　秦琼闻言，虎目更亮，重重一拍大腿：“陛下说得是！”

　　“哈哈哈！”君臣二人相视大笑，声震殿梁。

　　那笑声如此豪迈，如此肆意，仿佛这里不是闹鬼的宫殿，而是战后庆功的酒帐。

　　方才笼罩全殿的阴森鬼气，竟在这笑声中节节败退，连墙上倒影似乎都滞涩了一瞬。

　　李淳风师徒，此时早已停下了法事。

　　老道士持着桃木剑，望着豪笑相对的君臣二人，脸上表情复杂——

　　三分尴尬，三分无奈，还有四分是掩不住的惊异。

　　他身后两名道童更是面面相觑，捧着符箓不知该如何是好。

　　法术无用，骂阵却有效？

　　这……这算哪门子驱邪？

　　李承乾站在两人身后，起初的恐惧早已消退大半。

　　他望着父皇与秦琼宽厚的背影，忽然有些恍惚——

　　他们不信命，不畏鬼，不惧一切虚无缥缈的威慑。

　　他们的勇气，是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来的，是真正属于人间的、滚烫的悍勇。

　　李承乾不由深吸一口气，重新将目光投向那面墙。

　　此刻再看，那倒悬的亭台楼阁，那颠倒行走的人影，虽然依旧诡异，却不再让他脊背发凉。

　　相反，一种冷静的、审视的思绪，开始从脑海深处浮起。

　　为什么是倒立？

　　如果这真是另一个世界的投影，为何偏偏是颠倒的？

　　李承乾微微眯起眼，目光仔细扫过墙上每一个细节。

　　飞檐的弧度、廊柱的间距、人影衣袂的纹路……这一切都太过清晰，太过“真实”，不像是随意幻化的鬼影。

　　倒立……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开始在他的脑海里疯狂的滋长、蔓延！

　　与此同时，一些被他忽略的东西，此刻，也开始渐渐的清晰起来！

　　他的目光，不由从墙壁上那些倒悬的画面移开，转而，望向另一面的墙壁！

　　假如他猜的没错，这倒悬的鬼城，罪魁祸首应该是对面的这道墙壁才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