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新的思路与方向
午后的皇城,秋阳斜照。
从立政殿出来时,长乐和李泰还依依不舍地拽着李承乾的袖子,追问“六娃七娃什么时候出来”。
李承乾耐心哄了又哄,答应明日一定讲完,这才被勉强放行!
马车驶向工部的路上,李承乾靠着厢壁闭目养神。
高炉、铁器、格物致用——这些实实在在能改变国力的东西,才是眼下最该落地的棋。
马车在工部衙署前停下。
李承乾推门下车时,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安静。
往日这个时候,院门口早该有值守胥吏躬身迎候,更别提武士彠那张殷勤带笑的脸。
可此刻,门前只有两个站岗的兵士,见他下车慌忙行礼,眼神里却带着明显的惊讶。
李承乾微微挑眉,举步迈过门槛。
院内倒是热闹——
叮当凿击声、号子吆喝声、还有隐约的争论声从后院工坊方向传来,混杂着铁腥与焦炭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信步往后院走,刚穿过前衙与工坊之间的月亮门,便听见一阵激烈的争执:
“阎少监,这真不成!您看这第七炉出来的,还是圆球!”
“刺呢?不是让你们在铁水未凝时插铁签吗?”
“插了!可一冷却,铁签要么脱落,要么歪斜,根本立不住!”
“再试!殿下既然说‘四刺必有一刺朝上’,定有法子,是咱们没想透……”
李承乾循声望去,只见工坊中央那座已初具规模的高炉旁,阎立德和四五个老匠头围成一圈,人人脸上沾着灰汗,手里拿着些黑乎乎的物事,正争得面红耳赤。
地上散乱堆着许多铁球,大小如孩童拳头,在秋阳下泛着黯淡的金属光泽——
正是昨日他随口提过的“铁蒺藜”雏形,只是光溜溜的,不见半根刺。
而武士彠,果然不在!
李承乾唇角微勾,也不出声,静静站在廊下看。
这时,一个年轻匠徒眼尖,余光瞥见他身影,猛地一愣,随即失声:“殿、殿下?!”
这一声如同石破天惊。
争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齐齐转头,当看清廊下那负手而立的清瘦少年时,脸上瞬间浮起错愕、惊喜、乃至一丝难以置信的激动。
阎立德手里还捏着个铁球,怔了一瞬,慌忙将铁球往身后一藏,疾步上前行礼:“臣参见殿下,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
话音未落,工坊通往衙署的侧门,却在这时“哐当”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
随后,便见得武士彠的身影,匆匆忙忙的冲了出来。
绯色官袍的下摆都蹭上了灰,额上冒着细汗,脸上惯常的殷勤笑容有些僵硬,眼神里满是惊诧。
“殿、殿下?!”
他快步走近,声音因急促而微微发飘,“您……您怎么来了?臣还以为……啊,臣是说,听闻早上崇文馆那边……太医署是否……”
话说一半,他猛地刹住,脸色白了白,显然意识到失言,赶紧扯出笑容补救:“臣是想着,殿下若有事耽搁,今日许是不来了,正与阎少监商量明日进度呢!”
这番欲盖弥彰的说辞,听得李承乾心中暗笑。
崇文馆的风波,果然已传遍皇城。
武士彠这般消息灵通的投机之人,怕是早得了信,以为他这位“离经叛道”的太子今日必受申饬,再无心过问工部琐事。
此刻见他安然出现,惊讶之余,那套巴结逢迎的本能又迅速占了上风。
“武尚书有心了。”李承乾淡淡应了一句,目光已转向阎立德,“方才听见诸位争执,所为何事?”
阎立德直起身,脸上犹带困惑,将身后那铁球拿出:“回殿下,正是您昨日所提‘铁蒺藜’之事,以及马镫与马蹄铁!”
他指了指工坊角落木架上挂着的几副崭新铁具,“已按殿下描述打制出来,试过两副,骑踏稳当,护蹄亦有效。”
李承乾顺着他所指看去——
那双边马镫形制已近乎他记忆中模样,蹄铁也弯扣合适,心中不由赞许:唐代匠人手艺,果然了得!
“只是这铁蒺藜,”阎立德眉头紧锁,将手中铁球托起,“臣等试了七炉,皆不成型,无论锻打或浇铸,铁刺要么难立,要么易折,更遑论‘四刺必有一刺朝上’之效,这些……皆是废品。”
他指了指地上那堆铁球,语气里满是不解与挫败。
李承乾走近,弯腰拾起一枚!
入手沉甸,表面粗糙,确是生铁浇铸后简单锻打的痕迹。
他的指腹摩挲着球面,心中却是了然——
唐代铁器锻造虽精,但多用于刀兵农具,对这种需要精密角度与配重的小型多刺器物,缺乏系统铸造方法。
工匠们凭经验尝试,自然难成!
“铁刺是事后插入的?”他问。
“是,”一个黑脸老匠头瓮声答道,“试过在铁水未凝时插铁签,也试过冷却后钻孔嵌刺,皆不牢固,稍用力便脱落。”
李承乾沉吟片刻,将铁球在掌心掂了掂。
“或许……可以换一种思路。”他抬眼,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匠人们,“不必事后加刺,而是一体铸成。”
“一体铸成?”阎立德怔住,“可铁水浇入模中,流动凝结,如何能自然形成四根均匀铁刺?”
“所以需要特制的‘模’。”李承乾缓声道,“以陶土或砂石,先雕出铁蒺藜的完整形状——中心圆球,四刺等长,各向一方!”
“再以此‘母模’翻制‘外模’,留出浇铸口,铁水灌入,冷却后破模取出,便是一次成型的铁蒺藜!”
他边说,边以指尖在地上浮土中勾画示意。
四周一片寂静。
匠人们瞪大眼睛,盯着那简陋的图示,呼吸渐渐急促。
模具铸造,他们并非不懂——
金银铜器、甚至一些青铜礼器,早有失蜡法、陶范法等成熟工艺。
可那是质地较软的金属!
生铁坚硬脆硬,浇铸温度高,收缩率大,用陶模砂模……能行吗?
“殿下,”阎立德声音有些发干,“铁水炽热,寻常陶土恐会开裂,砂模若不够紧实,铁水易渗,成品粗糙……”
“所以需要耐高温的陶土,和配比得当的型砂。”李承乾接口道,“陶土可掺入熟料增加耐火度;型砂须粗细搭配,掺以黏土、水分,反复捶打压实,使其紧致不透铁水。”
他顿了顿,看向那座已垒起一人多高的高炉:“况且,如今我们有这座炉。”
众人目光随之投向高炉!
炉体青砖垒砌,耐火泥抹缝,炉腹预留的风口对称开列,下方预热池的砖石已砌出雏形——
这是按李承乾连日指点,反复调整出的新式高炉,火力更猛,温度更高,控温也更稳。
“高炉既能出更纯净的铁水,温度也足够。”李承乾继续道,“趁热浇注,入模前铁水可稍作静置,撇去浮渣,模具预先烘烤干透,浇铸时迅速平稳,冷却后破模,所得铁蒺藜毛坯,再稍加修磨,便可试用。”
他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听在阎立德和众匠耳中,却如惊雷炸响!
以模具一体铸造铁器——
这在大唐匠作史上,几乎是前所未闻的奇思!
但细细想来,每一步又都合乎“道理”:
耐高温的陶土砂模、纯净的铁水、精准的浇铸……
若真能成,何止铁蒺藜?
许多复杂铁具,皆可依此法批量制作!
黑脸老匠头第一个反应过来,激动得胡子都在抖:“殿、殿下是说……像铸铜鼎那样,铸铁器?”
“原理相通。”李承乾微笑,“铁比铜硬脆,故模具需更耐热,工艺需更精细,但既然铜能做到,铁为何不可?”
“妙……妙啊!”另一个匠头拍腿大叫,“一体铸成,铁刺与球身浑然一体,再不会脱落,四刺角度也能在雕模时就定死,绝无偏差!”
阎立德深吸一口气,眼中迸发出炙热的光。
他紧紧盯着地上那幅土图,又抬头看看高炉,再看向李承乾时,目光里已全是折服与激动:“殿下真乃天纵奇思!此法……此法若成,匠作之术,将开一新天地!”
武士彠在一旁,虽听得半懂不懂,但见阎立德与匠人们瞬间从愁眉苦脸转为热血沸腾,哪还不明白?
连忙凑上前,笑容满面:“殿下学识渊博,匠心独运,此等开创之法,必能成事!臣这就命人去寻上等陶土与型砂!”
李承乾却摆摆手:“不急,今日先试制模具母型。”
他转向阎立德:“阎少监可带人先以陶土塑出铁蒺藜的样模,大小、刺长、角度,皆需反复推敲测试,务求掷地后必有一刺朝上,型砂配比,亦可开始试验。”
“是!”阎立德抱拳应声,转身便吆喝起来,“老刘,带人去库房取陶土!王头,你琢磨型砂!其余人,随我再试几次铁水温度!”
工坊瞬间再度沸腾起来!
匠人们分工协作,取土的取土,和砂的和砂,议论声、脚步声、工具碰撞声汇成一片热火的浪潮。
李承乾静静看着,目光掠过那堆废弃的铁球,落在熊熊炉火映照下的忙碌身影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