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放下?
殿内暖意融融,药香与熏香淡淡交织。
长孙皇后唇边噙着温柔的笑意,一手轻抚着小腹,一手握着长乐软乎乎的小手,目光落在李承乾身上,满是欣慰。
李承乾正顺着长乐的话头,温声问她近日学了什么字、练了哪些画,长乐便掰着手指,一样样认真地数,声音清脆如铃。
荷花侍立在侧,眉眼弯弯地听着,时不时为皇后掖一掖被角。
这一室宁馨,仿若寻常百姓家的午后,暂将朝堂风云、学问争端都隔绝在外。
就在这脉脉温情流淌之际,一道极轻、极迟疑的声音,从寝殿内侧那面紫檀木雕花屏风后,怯生生地传了出来:
“太……太子哥哥……”
那声音稚嫩,却裹着一层显而易见的彷徨与小心翼翼,甚至能听出细微的颤音,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才敢唤出这一声。
殿内瞬间静了一静!
长孙皇后唇边的笑意微微一凝,随即化作更深的怜惜,目光投向屏风的方向。
李承乾则是心头一跳,循声望去——
只见那厚重的屏风边缘,先是一角杏黄色的皇子常服袍角怯生生地露出,随后,一个圆润的小身影,才慢吞吞地、一步一顿地挪了出来。
正是魏王李泰!
不过八九岁的年纪,脸庞还带着孩童特有的圆润软嫩,此刻却微微低垂着,一双与长乐相似的杏眼里,盛满了不安与躲闪。
他双手紧张的揪着自己的袍带,指尖都捏得有些发白,目光只敢匆匆掠过李承乾的脸,便飞快地垂下,盯着自己的脚尖。
李承乾看着他这副模样,前世那些针锋相对、你死我活的记忆碎片骤然翻涌——
但他立刻强行压了下去!
眼前的李泰,还不是那个羽翼渐丰、野心勃勃的魏王。
他只是个因为兄长莫名的冷漠而害怕委屈的孩子。
长孙皇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那根柔软的弦被轻轻拨动,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她不由看向李承乾,目光里有温柔的恳求,也有无声的期望——
但长乐的反应最为直接!
她一见李泰出来,立刻“呀”了一声,小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松开母亲的手,像只轻盈的蝴蝶般从床榻边滑下,几步就跑到李泰面前,不由分说地拉住他还揪着衣带的手。
“青雀哥哥!你躲在那里做什么呀?快来!”她声音欢快,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拉着迟疑的李泰,径直走到李承乾面前站定。
小姑娘仰起脸,看看面色有些复杂的太子哥哥,又看看紧张得快要缩起来的青雀,眨了眨那双纯净无邪的大眼睛,忽然用她那特有的、奶声奶气却异常认真的语调开口:
“太子哥哥,青雀哥可想你啦!他偷偷跟我说,他那天不是故意惹你生气的,他害怕你不理他了。”
“青雀哥哥,你别怕,太子哥哥病好了,现在可好了,还会讲特别特别好玩的故事!”
“你们拉拉手,就和好了,好不好?母后说,兄弟要友爱,就像……就像葫芦娃兄弟一样,要团结!”
童言稚语,天真烂漫,却直白得让人无法回避。
她甚至学着记忆中母亲哄她的样子,伸出自己的小手,一手去拉李承乾的衣袖,一手去拽李泰的手指,试图将两只手叠放到一起。
殿内众人一时都有些哑然!
荷花抿着嘴,忍俊不禁;
长孙皇后则是无奈又宠溺地摇了摇头,眼中忧虑却因女儿这莽撞又真诚的“调解”而淡去些许,期待地望向李承乾。
李承乾感受着袖口传来的轻微拉扯,看着眼前李泰那几乎要埋进胸膛的小脑袋,和长乐那双清澈见底、满是希冀的眼睛,再迎上母亲温柔而鼓励的目光……
心底那堵冰冷的墙,似乎被这温暖的场景撬开了一道缝隙。
罢了。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前世恩怨,是前世的债。
眼前的李泰,不过是个因兄长态度骤变而惶惑不安的稚子。
至少此刻,他眼中那份依赖和害怕失去的委屈,做不得假。
那些沉重的、关乎未来的算计和警惕,暂且放下吧!
至少在母亲榻前,在妹妹纯真的目光里。
他藏起眼底最后一丝冷漠,脸上刻意缓和下来,甚至努力勾起一个不算太熟练的、属于兄长的温和弧度。
他顺着长乐拉扯的力道,主动向前微微倾身,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李泰略显单薄的肩膀。
“青雀,”他唤了李泰的小名,声音放得比平日柔软许多,“上次……是兄长不对。”
李泰浑身几不可察的一颤,猛地抬起头,圆眼睛里满是惊讶,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微光。
李承乾避开他过于直白的注视,语气平稳地继续“解释”,这说辞在他自己听来都有些苍白,但对付一个八九岁的孩子,或许足够。
“前些时日病体刚愈,精神总有些恍惚,情绪也起伏不定!”
“那日你来问安,兄长并非厌你,只是……一时心绪不佳,反倒让你受委屈了。”
他顿了顿,看着李泰渐渐睁大的眼睛,补充道:“莫要放在心上,可好?”
这番解释,漏洞其实不少!
但李泰毕竟年幼,再是聪慧早熟,此刻满心都被“太子哥哥主动跟我说话、还跟我道歉”的惊喜和释然填满!
哪里还会去细细分辨话里的逻辑?
那绷得紧紧的小肩膀,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松弛下来。
“真、真的吗?”他声音还带着点哽咽后的微哑,但眼睛已经亮了起来,像是蒙尘的珠子被擦拭干净,重新焕发出孩童的光彩,“太子哥哥不是讨厌我?”
“自然不是。”李承乾肯定道,手从他肩膀上移开,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
触手柔软,带着孩童特有的温热!
这一下,仿佛打开了某个闸门!
李泰脸上最后一丝紧张惶惑瞬间冰消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巨大委屈和终于找到宣泄口的依赖。
他嘴巴一扁,眼圈以惊人的速度红了,往前凑了一小步,几乎要靠在李承乾身上,带着哭腔开始倾诉:
“我……我好害怕……那天你那样看我,我回去做了好几晚噩梦……梦见哥哥再也不理我了,梦见所有人都不要我了……”
“我去找母后,母后只让我乖些……我去找父皇,父皇忙……”
“我每天都想让宫女去东宫看看,又不敢……长乐从你那里回来,跟我说太子哥哥讲故事了,我好羡慕……我也想听……”
“太子哥哥,你别再那样了,我害怕……”
孩童的委屈来得直接而汹涌,语无伦次,却情感真挚。
那些稚嫩的恐惧和依恋,毫无掩饰地摊开在李承乾面前。
李承乾听着,心底某处坚硬的地方,仿佛被这滚烫的泪水冲刷着,微微松动,升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愧疚。
是啊,眼前的李泰,心思再灵巧,此刻满心装的,也不过是哥哥的冷淡带来的恐惧和失落。
那些未来的野心倾轧、骨肉相争,都还是遥不可及、甚至未必会发生的幻影。
至少此刻,他只是个依赖兄长、会因兄长一个冷眼而委屈害怕的弟弟。
想通此节,李承乾脸上的表情真正软和下来,那刻意维持的温和里,掺入了一丝真实的无奈和怜惜。
他任由李泰靠着他抽噎,没有推开,甚至又揉了揉他的头发:“好了,莫哭了,是兄长的不是,以后……不会了。”
长乐在旁边拍着小手:“好啦好啦!青雀哥哥不哭!太子哥哥都认错啦!”
她又转向李承乾,眼睛亮晶晶地满是期待,“太子哥哥,青雀哥哥也想听葫芦娃!你讲嘛,从四娃开始讲!你答应今天给我讲四娃的!”
李泰也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鼻尖还红红的,但已经迫不及待地附和:“对!太子哥哥,讲嘛!长乐只说四娃会吐火吸水,可厉害啦,到底怎么厉害呀?”
看着弟妹两双同样充满渴盼的眼睛,李承乾那点残存的复杂心绪彻底被冲散,只剩下哭笑不得的纵容。
他看向母亲,长孙皇后正含笑望着他们兄妹三人,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李承乾索性在榻边的绣墩上坐稳,将长乐抱到膝边,李泰也紧挨着他坐下,仰着小脸,“那便接着讲,话说那蛇精蝎子精用计擒了铜头铁臂的三娃,正得意洋洋……”
他的声音不高,却抑扬顿挫,将四娃五娃如何身负吞吐水火的神通,如何与妖精斗智斗勇,又如何因冒进和妖精的诡计相继被困的故事娓娓道来。
讲到紧张处,长乐会屏住呼吸,小手攥紧他的衣襟;李泰则听得目不转睛,时而发出低低的惊呼,时而为娃娃们着急。
长孙皇后半靠在榻上,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
长子神情温和,讲述认真;
次子依偎在侧,全神贯注;
幼女窝在兄长怀里,不时发出稚嫩的提问。
秋日暖阳透过窗棂,恰好将三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
这是自承乾那日病愈醒来后,兄妹三人第一次如此亲近无间地聚在一处。
没有猜忌,没有疏离,只有最简单纯粹的、属于孩童对故事的着迷,和兄长对弟妹的纵容。
她轻轻抚着小腹,感受着体内新生命的萌动,再看眼前儿女和睦的景象,心底那股暖洋洋的欣慰与满足,几乎要满溢出来。
世事多艰,前路未卜。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立政殿的方寸暖阁内,她的孩子们,正共享着一段难得的、安宁温暖的时光。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