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安好,便好!
铁蒺藜的成功铸造,如同一剂强心针,让工部上下匠气大振。
连带着那座正在收尾的新式火炉,进度也陡然加快。
阎立德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将李承乾那“分体铸造、组合成炉”的点子琢磨得透透的。
炉体被拆解成炉膛、炉盖、炉门、烟道等数个部件,分别开出陶模,浇铸成粗坯,再由老匠人精细修磨、锻接组装。
不过三五日光景,一座形制奇特却透着利落劲儿的封闭式铁炉,便稳稳立在工坊中央。
炉身约莫半人高,通体由铸铁拼接而成,接缝处抹了特制的耐火泥,严丝合缝。
炉门开在正面,带一个可调节进风的小铁窗;
炉顶则接出一截节铁筒烟囱,拐着弯伸向屋外。
最妙的是炉腹内部,依着李承乾的草图,用耐火砖砌出迂回的火道,既延长了火焰路径,让柴炭燃烧更充分,又将大部分烟尘热气逼入烟囱排出。
“殿下,成了!”
阎立德亲手点燃第一炉火,看着橘红的火苗在炉膛内稳稳升腾,只有极淡的青烟顺着烟囱袅袅飘出,脸上是连日操劳也掩不住的亢奋。
“炉温上升极快,且烟气极少,室内绝无憋闷之感!臣试过,添一次煤,足可保暖两个时辰!”
李承乾伸手在炉壁上方试了试,暖意扑面,却无呛人的烟火气。
他满意地点点头:“尺寸、样式、效用,皆合孤意,阎少监辛苦了!”
“不敢言苦!”阎立德深深一揖,语气诚恳,“若非殿下奇思指点,臣等便是想破头,也造不出这般巧物!”
武士瓒也跟着在一旁凑趣,将“殿下天纵之才”、“造福万民”的话翻着花样说了一遍,眼角余光却始终瞟着李承乾的神色!
李承乾只淡淡应了,心思已飘向别处。
大安宫。
秋意已深,庭中梧桐落叶堆积,更添几分萧瑟。
李承乾踏入宫门时,正瞧见李渊披着一件厚实的玄色大氅,由两名内侍搀扶着,在廊下缓缓踱步。
比起上次见面时那病容憔悴、气息奄奄的模样,眼前的老者脸色虽仍有些苍白,却已有了几分活气。
脸颊稍稍丰润了些,眼神也不再浑浊无力,只是眉宇间那股经年累积的郁结与落寞,依旧如影随形。
听到脚步声,李渊转过头!
看见是李承乾,他眼中先是掠过一丝意外,随即那目光里的疏离戒备,如同被微风拂过的薄冰,悄然化开些许,露出底下一点极淡的柔和。
但他很快又端起了架子,垂下眼皮,声音平板无波:“太子怎么有空,又到朕这地方来了?崇文馆的学业,不必做了?”
李承乾赶紧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行礼:“孙儿给祖父请安,学业自然不敢荒废,只是近日工部那边试制了一样新式取暖的火具,孙儿瞧着比寻常炭盆合用,便想着送来给祖父试试,驱驱寒气!”
李渊闻言,目光这才转向李承乾身后——
几个东宫内侍正小心翼翼抬着一件用厚毡覆盖的物事,看形状不小,却不知究竟是何物。
“火具?”李渊眉头微蹙,有些疑惑,“不就是个炉子,弄得这般阵仗?”
“祖父一看便知。”李承乾微微一笑,也不多解释,转身吩咐内侍,“抬进去,按先前说的地方安装妥当!”
李渊站在原地,看着孙儿指挥若定、条理分明的样子,眼中那点柔和里,又掺入一丝更深的审视与讶异。
这孩子,比起前些年见面时那怯懦沉闷的模样,似乎……很不一样了!
安装的过程不算久。
李承乾亲自监督,匠人手脚利落,在寝殿内墙角选定位置,安放炉体,接上铁皮烟囱,烟囱另一头穿过特意在窗棂旁新开的小洞,伸向殿外。
期间难免有些叮当声响,李渊竟未像往常那般不耐呵斥,只负手站在殿门外廊下,默默看着,偶尔咳嗽两声。
等到炉内柴炭点燃,橘红火光亮起,烟囱口开始冒出缕缕极淡的白烟,李承乾才转身,对李渊躬身道:“祖父,可以进去了。”
李渊将信将疑,迈步踏入寝殿。
一股暖意,柔和而持续地包裹上来。
不同于炭盆那般灼热逼人、烟气缭绕,这暖意是从四面八方均匀漫开的,不燥不闷。
殿内原本那股因久病畏寒、不敢通风而积存的阴冷潮气,正被这暖流一点点驱散。
他深吸一口气,气息竟十分顺畅,全无往日靠近炭火时那种隐隐的窒息感。
“这……”李渊脸上终于露出明显的诧异,他走到那铁炉边,仔细打量。
炉火透过炉门上的铁窗,映亮他沟壑纵横的脸。
温暖,却无烟呛!
“此炉能将烟气尽数导出室外,”李承乾适时解释道,“燃烧亦更充分,故而保暖持久,气息清爽,祖父咳疾未愈,用此物取暖,当比炭盆适宜些。”
他又细细嘱咐了殿中宫人添柴加炭的时辰、炉边勿堆杂物、夜间需留人看火等事项,条理清晰,考虑周详。
李渊听着,目光在那张犹带稚气却沉静认真的脸上停留许久,终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你倒是有心。”他走到惯常坐的榻边,语气依旧平淡,但那股拒人千里的冷硬,已不知不觉消融了不少。
李承乾笑了笑,并未居功,只道:“孙儿不敢,祖父凤体安康,便是孙儿之福!”
他见炉火已旺,殿内暖意融融,便又朝殿外招了招手。
荷花会意,带着两个小宫女,抬进来一个精巧的紫铜锅子,并几个食盒。
“如今天气寒了,祖父用膳或可换个法子,也更暖和一些。”李承乾边说,边指挥荷花将铜锅架在炉口一个特制的铁架上。
锅子不大,中间竖起小小烟囱,四周是沸腾的清汤。
很快,切得薄如蝉翼、红白相间的新鲜羊肉片,几碟碧绿的时蔬,还有几个盛着浓香酱料的小碗,一一摆在了炉边临时支起的案几上。
酱料是荷花按李承乾口述调的,芝麻酱浓香打底,腐乳韭花提味,点缀着炸得酥香的芫荽末,香气扑鼻。
李渊看着这从未见过的阵仗,又是一愣:“这是……”
“涮羊肉!”
李承乾执起银箸,夹起一片羊肉,在翻滚的汤中轻轻一涮,那鲜红的肉片瞬间变作灰白,蜷缩起来,颤巍巍挂着清亮的汁水。
他将其放入调好的料碗中一蘸,然后恭敬地放到李渊面前的碟中。
“祖父尝尝,趁热!”
李渊看着碟中那裹满浓酱、热气袅袅的羊肉,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自咳嗽加重以来,他已许久未曾好好进食,每日多是清粥药膳,嘴里早就淡出鸟来。
此刻闻着那霸道的香气,腹中竟难得地有了饥饿之感。
他瞥了一眼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的宫人们,又看了看孙儿清澈坦然的眼眸,终是拿起筷子,将那片羊肉送入口中。
羊肉极嫩,几乎是入口即化,滚烫的汁水混合着芝麻酱的醇厚、腐乳的咸鲜、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辣意,瞬间在舌尖炸开,鲜美无比。
他慢慢咀嚼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中筷子,却已不由自主地伸向盘中下一片羊肉。
李承乾眼底笑意微漾,自己也夹了一片涮了,蘸料吃下。
暖阁内安静下来,只剩下铜锅中汤水咕嘟的轻响,炉火偶尔噼啪爆出的细碎声音,以及祖孙二人细微的咀嚼声!
案几不大,两人对坐,距离很近!
炉火将两人的侧脸映得一片暖红,影子投在身后墙壁上,晃晃悠悠,竟有几分寻常人家的温馨。
“这羊肉,是陇右新贡的羔羊,肉质确实鲜嫩。”李承乾又涮了一片,随口说道。
“嗯。”李渊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沸腾的铜锅上,“汤底也清,不夺肉味。”
“是,只用了姜片、葱段和几粒花椒,取个暖意便好。”
“炉火旺,肉片落下去须臾便得,倒是省事。”
“祖父说的是,冬日围炉而坐,边煮边吃,身上心里都暖。”
一问一答,皆是关于吃食,关于炉火,关于这秋日骤寒的天气。
李渊吃得慢,但一片接一片,碟中的羊肉竟下去大半。酱料也蘸了好几次,额角甚至隐隐沁出细汗。
旁边侍立的大安宫老宫人看得眼圈都有些发红。
太上皇自移居此处,何曾有过这般平和用膳的时候?
更别提吃得这般……有滋有味!
多半是沉默独坐,食不知味,稍不顺心便掷箸发怒,殿内常年笼罩着一层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如今看着这一老一少,围着个新奇炉子,吃着新奇锅子,虽话不多,气氛却有种久违的松快与安宁。
李承乾细心留意着李渊的胃口,见他吃得香,心下也宽慰。
吃到后半程,李渊速度渐渐慢下,放下筷子,端起旁边温着的药茶,喝了一口。
他目光掠过李承乾依旧带着少年清瘦轮廓的侧脸,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些,却少了那份刻意端着的冰冷:
“你父亲……近日可好?”
李承涮肉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迎上李渊看不出情绪的目光,放下筷子,恭声答道:“父皇日理万机,勤于政事,一切安好,只是时常挂念祖父凤体,前几日还特地嘱咐孙儿等多来探望。”
李渊听了,半晌没说话,只是望着炉中跳跃的火苗,眼神有些空茫。
许久,他才极轻地叹了一声,那叹息轻得如同炉烟,瞬间消散在暖融的空气里。
“安好……便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