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难处与曙光
铁蒺藜铸造成功的喜悦,如同投入滚油的清水,在工坊内劈啪作响,溅起一片欢腾的浪花。
匠人们围着那枚暗青色的、泛着冷光的铁疙瘩,个个眼中放光,仿佛那不是一枚简单的铁刺球,而是亲手从无到有创造出的奇迹。
阎立德捧着那枚铁蒺藜,指尖摩挲过冰凉锐利的尖刺,又忍不住抬头望了望那座已初具规模的高炉,脸上是混合着激动与憧憬的复杂神色。
武士彠自然全程看在眼里!
他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工坊内每一张兴奋涨红的脸,感受着那股扑面而来的、纯粹因创造而生的炽热气氛,心下也是微澜起伏。
铁蒺藜,这玩意儿说到底是军械!
能在他工部辖下,在他眼皮子底下一举试成,无论将来功劳簿上如何分润,这“首倡之功”、“督办之力”的边角,总归能沾上一星半点。
更何况,主持此事的乃是当今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这几日展现出的奇思妙想与务实手腕,他可是看得真真切切!
攀附?
不,这叫眼光,叫投资!
武士彠整了整因方才凑近观看而微皱的绯色官袍下摆,脸上迅速堆起十二分的由衷笑意,步履轻快地走到李承乾身侧,深深一揖,声音里满是恰到好处的恭贺与钦佩:
“恭喜殿下!贺喜殿下!铁蒺藜一成,不仅验证了殿下所提模具铸造之法精妙绝伦,更显殿下心系军务、思虑深远!此物若能量产,于边防战守,实乃一大臂助!”
“臣……为殿下贺,亦为我大唐贺!”
李承乾的目光从匠人们兴奋的脸上收回,落在武士彠那张写满恭顺的脸上,神色平静,只微微颔首。
“武尚书过誉了,皆是阎少监与诸位匠师之功!”
随即,却又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阎立德手中那枚铁蒺藜,仿佛随口一问:“武尚书,若孤欲命工部依此法,再行铸造一批铁蒺藜,不知……可能做到?”
这话问得轻飘飘,却让正沉浸在成功喜悦中的武士彠心头猛地一咯噔。
再铸一批?
铁蒺藜?
他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眼神里飞快掠过一丝茫然与不解。
这铁蒺藜……明摆着是军械啊!
太子殿下要这东西作甚?
东宫虽有率卫,但那是护卫东宫的亲兵,规模有限,装备自有规制。
即便要加强东宫防卫,也用不着这等专门用来迟滞骑兵、布设陷阱的玩意儿!
更何况,太子殿下开口要“一批”,这数量……就耐人寻味了!
真正的军械制造、调配,那是兵部、军器监的职权范围。
他工部虽也涉及部分军械营造,但那多是大型器械或材料供应,这般直接为东宫大量铸造特定军械,于制不合,极易惹人非议。
武士彠心念电转,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翻滚,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质疑。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阎立德,见对方仍专注于手中铁蒺藜,并未留意这边对话,心下稍定。
迟疑只在一瞬!
武士彠脸上迅速重新堆满笑容,腰身弯得更低了些,语气越发恭敬谨慎:“殿下有命,工部自当竭力,只是……”
他略作停顿,小心翼翼地问,“不知殿下……需要多少枚?臣也好预估物料,安排匠役。”
李承乾似乎并未察觉他那一闪而逝的迟疑,闻言,略一沉吟,右手缓缓抬起,伸出一个手掌,五指张开。
“五百枚!”
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
“五……五百枚?!”武士彠倒抽一口凉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李承乾,却见对方神色平静,眼神澄澈,不似玩笑,更无丝毫忐忑心虚。
东宫……要五百枚铁蒺藜?!
武士彠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这数目,别说护卫东宫,便是装备一支数百人的精锐小队,用来打一场小规模阻击战都绰绰有余了!
太子殿下究竟想干什么?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脑海,让他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可他不敢问!
眼前的少年储君,看似温和,可这几日相处下来,那沉静眼眸下不经意流露出的决断与深不可测,早已让武士彠心惊。
更何况,自己如今的处境……
一个靠捐资助军起家、根基浅薄的工部尚书,在满朝勋贵、世家门阀眼中,不过是个幸进的“钱袋子”。
新皇登基不久,自己这位置坐得并不稳当,随时可能因一句“非科举正途”或“才干不足”而被替换。
李承乾,是太子,是国本,更是他目前所能接触到、且似乎愿意让他靠近的、最显赫的贵人。
攀附不易,放弃更险!
电光石火间,武士彠咬了咬牙,压下心中所有惊疑与不安,脸上重新浮起那副恭顺至极的笑容,甚至带着点豁出去的决然:
“殿下放心!五百枚……工部定能完成!只是……”
他话锋一转,脸上适当地露出几分为难,“这铁蒺藜所需生铁、焦炭、型砂等物料,数目不小。工部库中虽有存料,然皆是登记在册,支用需有相应名目、银钱入库核销……”
“殿下若要的急,这物料钱款……”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等待着。
李承乾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钱。
又是钱!
东宫如今库余,前些日子为高炉典当后,已是捉襟见肘,维持日常用度尚需精打细算,哪里还能一下子拿出数百贯来购置铁料?
可这铁蒺藜……他另有用处,势在必行!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片刻。
武士彠何等精明,察言观色,立刻从李承乾那细微的蹙眉和短暂的沉默中,捕捉到了一丝窘迫。
机会!
他心中一动,脚下不着痕迹地又往李承乾身边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仅容二人听见:
“殿下……若一时周转不便,臣……臣或可先行垫付,些许物料钱款,权当是臣……孝敬殿下了!”
李承乾猛地抬眸,看向武士彠。
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意外,随即是深深的审视。
武士彠被他看得心头一紧,脸上笑容却愈发诚恳,腰弯得更低,几乎要以头触地。
“殿下明鉴,臣绝无他意!只是见殿下为军国利器如此费心,臣身为工部尚书,不能为殿下分忧已是惭愧,若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妥,实在无地自容……”
李承乾静静地看着他表演,心中念头飞转。
接受?
等于欠下一份不大不小的人情,且与武士彠这等人牵连更深。
不接受?
五百铁蒺藜的计划便要搁浅,而他等待的时机,或许转瞬即逝!
沉默片刻,他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武尚书好意,孤心领了,只是公是公,私是私,这钱,算孤暂借于你,待东宫周转开来,必当奉还!”
武士彠闻言,心中先是一松——太子答应了!
随即又是一喜——虽是“借”,但有了这层债务关系,联系岂非更紧密?
他脸上立刻露出受宠若惊又竭力克制的神色,连连摆手:“殿下言重了!能为殿下效力,是臣的本分,更是臣的福气!什么还不还的……殿下折煞臣了!”
李承乾却不再多言,只道:“此事,低调办理,勿要声张!”
“臣明白!臣明白!”武士彠连连点头,脸上是掩不住的欣喜。
这几日跟前跟后,小心逢迎,总算是让他看到了实质性的进展。
这笔“投资”,值了!
李承乾不再理会他,转身走向仍沉浸在技术探讨中的阎立德。
“阎少监。”
阎立德闻声抬头,见是李承乾,连忙行礼:“殿下!”
“铁炉铸造,或可参详此法。”李承乾指了指他手中的铁蒺藜,又望了一眼那边已具雏形的高炉,“关键部件,先以模具铸出毛坯,再行组装锻接,或能事半功倍!”
阎立德眼睛又是一亮,如同被点醒:“殿下是说……分体铸造,组合成炉?”
“妙啊!如此一来,炉体各部件可同时开工,精度也更易把控!”
“臣这就琢磨图纸,划分部件!”
看着阎立德瞬间又投入忘我状态,李承乾微微颔首,不再打扰。
等他带着荷花离开工部衙署时,夕阳已完全沉入西山,只余天际一抹暗红的残霞。
皇城各处衙门正值下值时分,青石官道上人影匆匆,车马粼粼。
宵禁的暮鼓尚未敲响,但归家的急切已弥漫在渐起的晚风中。
李承乾的马车辘辘行驶在略显拥挤的官道上。
车帘低垂,隔绝了外间景象。
他靠坐在厢壁,闭目养神,脑中依旧盘桓着铁蒺藜、银钱、武士彠,以及更深远的计划。
然而,马车外的世界,却并不平静!
当那辆规制明显高于寻常官员、带有东宫标识的马车驶过时,道旁匆匆行走的官吏们,许多人都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目光追随着车驾,眼中闪烁着复杂难言的光芒。
崇文馆的风波,经过半日的发酵,早已如野火般席卷了整个皇城衙门。
太子殿下与三位当世大儒激辩“格物致知”、“变化永恒”,甚至引得陛下亲临、李纲先生侧目……
这般传奇般的事迹,足以让所有听闻者心潮澎湃,或骇然,或好奇,或暗自思量。
许多中低层官吏,平日只闻太子之名,未见其人。
此刻,太子的车驾就在眼前,那厚厚的车帘之后,坐着的便是今日掀起滔天巨浪的少年。
他们忍不住伸长了脖子,目光仿佛要穿透那层锦缎,看清里面之人的模样——
是想看看,能说出那般惊世言论的储君,究竟是何等样貌?
是与想象中一般锋芒毕露,还是沉静如渊?
探究、好奇、审视、敬畏……
种种目光交织,如同无形的网,笼罩在行驶的马车周围。
窃窃私语在人群中流动:
“那就是东宫的车驾……”
“听说今日崇文馆里……”
“真想不到,太子殿下年纪轻轻,竟有这般见地……”
“嘘!慎言!”
车内的李承乾,对这一切却毫无所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