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顾此失彼!
从大安宫出来时,李承乾的脸上带着笑意。
嘴角抿得平平的,可眼底那点藏不住的亮光,却像秋日湖面上跳跃的碎金,一晃一晃的,泄露了主人心里的舒坦。
他步子迈得稳,背着手,一副少年老成的储君模样。
可若是细看,那步履分明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身后的荷花,则完全是另一副光景!
她走两步,便忍不住回头看一眼,目光紧紧追着身后那位抱着紫檀木匣子的年长宫人——
确切地说,是追着那匣子!
那匣子约莫一尺见方,雕着简单的云纹,黑沉沉的,看着就结实。
抱匣的宫人是个在宫里伺候了二十多年的老内侍,此刻双臂稳稳托着,腰背却微微前躬,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扎实——
任谁都能看出,那匣子分量不轻!
荷花瞧着瞧着,圆溜溜的眼睛就弯成了月牙。
她快走几步,追上李承乾,几乎是踮着脚尖,凑到他身侧,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满是雀跃地小声说:“殿下,真多啊!”
声音里透着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开心。
李承乾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嘴角那点压着的弧度,终究是往上翘了翘。
荷花说的“真多”,自然是刚刚离开大安宫时,太上皇李渊硬塞给李承乾的赏赐——
满满一匣子的金银!
沉甸甸的,压手!
起初李承乾是真心推拒的!
“孙儿孝敬祖父乃是本分,岂敢受如此厚赐?”
他这话说得倒是诚恳,姿态也是摆得足。
可架不住李渊那不容置喙的态度!
老人家用那双看尽风云、此刻却难得显出几分固执的眼睛盯着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决断:“给你,你就拿着,朕赏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李承乾还想再说,李渊却已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扔下一句:“若是不拿,今后便不用来大安宫了!”
这话说得重,却也让李承乾心头微暖——
这哪里是威胁,分明是变着法儿的硬给。
他不再推辞,便也就恭恭敬敬地谢了恩!
如今东宫捉襟见肘,正是用钱的时候。
有了祖父的这笔意外之财,许多原先只能搁置的计划,便有了落地的可能。
李承乾脑中飞快盘算着——
工部那边,铁蒺藜的模具铸造法刚成,后续批量试制、乃至其他军械的探索,样样都要钱;
而东宫的用度,虽不至于拮据到过不下去,但要支撑他那些“超前”的构想,也是杯水车薪;
还有母后那边……
想到长孙皇后有孕在身,体质又偏弱,如今虽已入秋,天气只会一日寒过一日。
那新式火炉,暖融无烟,最是合用!
先前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紧着做了一个孝敬给祖父。
但如今有了这笔钱,自然也要考虑周全些,不能顾此失彼!
立政殿要送,东宫自己也要留用,还有父皇的甘露殿……于情于理,都该备上一份。
他这般想着时,脚步便不自觉地朝着出宫的方向去了。
“殿下,咱们这是去哪儿呀?”荷花见他走的方向不对,不是回东宫,忍不住问道。
“工部。”李承乾回答的言简意赅。
荷花眨巴眨巴眼睛,有些不解:“还去工部?殿下今日不是刚从大安宫出来么?不去立政殿看看娘娘?”
“去,但得先办点事。”李承乾解释了一句,见荷花还是似懂非懂,便也不再多说,只道,“跟上便是。”
“哦!”荷花脆生生应了,也不多问,提起裙摆,小跑着跟上,发间那对简单的珠花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映着秋阳,亮晶晶的。
去工部的路上,马车辘辘!
李承乾靠坐在车内,目光掠过窗外缓缓后退的宫墙檐角,心思却还在方才大安宫那暖融的炉火,和祖父那句轻叹“安好便好”上。
正有些出神,余光却瞥见身旁的荷花。
小宫女规规矩矩地跪坐在侧,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一副训练有素的恭谨模样。
可那双眼睛,却不时悄悄瞟一眼角落里稳稳放着的紫檀木匣,嘴角抿着,想笑又努力憋着,脸颊微微鼓起,像只偷藏了松果的小松鼠,憨态可掬。
李承乾看着她这模样,心中那点因思虑未来而产生的沉郁,忽然就散了不少,便突然起了些逗弄的心思。
随即,清了清嗓子,故作随意地开口:“荷花。”
“奴婢在!”荷花立刻应声,转过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孤问你个问题。”李承乾面上带着一丝玩味,“若是……孤与你阿娘同时掉进水里,你先救谁?”
话一出口,李承乾自己就觉出不妥了!
荷花自小入宫,家乡何处、父母何在,连她自己都记不真切了。
这问题问得着实有些没头没脑,甚至荒唐。
他正想打个哈哈把话圆过去,却见荷花脸上的神情瞬间变了。
那点偷看赏金的窃喜和轻松眨眼间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实的、近乎惊恐的紧张和担忧。
她猛地坐直了身体,眼睛瞪得溜圆,小脸都白了,连声音都拔高了些,带着颤。
“殿下!您、您怎么能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什么掉水里……呸呸呸!快呸掉!水边多危险啊!”
“殿下您平日可千万离水边远些!万一、万一……”
她越说越急,眼圈都有些泛红,仿佛李承乾不是随口一问,而是真的下一刻就要失足落水一般。
嘴里还不停地“呸呸呸”,像是要把那晦气的假设都呸走。
李承乾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怔,随即哑然。
他本是想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却没料到这丫头心思单纯至此,全然没听出话里的戏谑,只一心担忧他的安危。
那份毫不作伪的紧张和关切,像一股温热的细流,熨帖地淌过心间。
他不由得放软了语气,带着歉意和安抚:“好了好了,孤随口一说,不当真的,孤会水,即便掉下去也无妨。”
“那也不行!”荷花难得地梗着脖子,坚持道,“殿下万金之躯,岂可涉险!以后万万不能说这样的话了!”
看着她小脸严肃、一本正经教训自己的模样,李承乾心下又是好笑,又是温暖,正要再说什么——
马车却在这时,缓缓停了下来。
车外随即传来一个熟悉、却比前几日多了几分沉凝的声音:
“末将薛万均,参见太子殿下!”
李承乾闻言,随即便撩开车帘。
秋阳下,薛万均一身绯色常服,按刀肃立在官道旁。
依旧是那张方正的武将面孔,眉宇间锁着的焦灼却似乎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那是一种下定了某种决心后的决绝,眼神锐利而坚定,仿佛抛开了所有犹豫。
“薛将军不必多礼。”李承乾步下车驾,面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从容,“真是巧,又遇见了。”
“是。”薛万均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却隐隐透着一丝干涩,“末将……正欲前往兵部衙门。”
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又咽了回去,只垂手站着,等候示下。
李承乾将他那一闪而过的迟疑尽收眼底,目光在他略显憔悴却神情果决的脸上停留一瞬,心中了然。
看来,自己前几日那有意无意的“南山”二字,终究是在这位薛将军心里,激起了足够分量的波澜。
他微微一笑,像是突然记起了什么好事,语气轻松地发出邀请:“说来也巧,孤正要去工部。”
“前几日工部匠人新试成一样小玩意儿,勉强算是军械,颇有些巧思,薛将军将门出身,见多识广,若得空闲,不妨随孤一同去看看,也帮孤品鉴品鉴,提提意见?”
薛万均闻言,猛地抬眼看向李承乾。
太子殿下笑容和煦,目光坦然,仿佛真的只是偶然兴起,邀他同观一件新奇物事。
然而,“军械”二字,却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他心中那扇紧闭的门。
他不再犹豫,脸上最后一丝彷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痛快。
右脚在地上重重一跺,抱拳沉声道:“承蒙殿下不弃,末将愿往!若能略尽绵薄,是末将的荣幸!”
“好!”李承乾颔首,笑意加深,“那便同行吧。”
他转身上车,薛万均则翻身上了亲兵牵来的马,落后半个马身,紧随车驾之侧。
马车再次启动,朝着皇城工部衙署的方向驶去。
车厢内,李承乾靠着厢壁,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膝头。
车窗外,薛万均握紧缰绳,目视前方,胸腔里那颗多日来悬在半空、备受煎熬的心,却奇异地落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