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的目光从墙上那片诡异的倒影移开，转而投向对面墙壁。

　　这反常的举动立刻引起了李世民的注意。

　　李世民不由微微侧过头，眼神锐利，道：“你可是看出什么了？”

　　李世民的这话一出，殿内瞬间便安静了下来。

　　秦琼的大笑声，戛然而止，李淳风师徒的目光也齐刷刷落在李承乾身上。

　　李承乾闻言，却是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面对着众人，脸上神色谨慎：“回父皇，儿臣……只是想到一种可能”

　　“可能？”李世民闻言，眉头禁不住微挑。

　　“是。”李承乾语气沉稳，既没打包票，也没把话说死，“儿臣从前在某部杂书中看过一种现象描述，与眼前情景有几分相似，但究竟是不是，还需验证才知……”

　　这话一出，殿内几人的表情，顿时变得精彩起来。

　　李世民脸上的豪迈笑容淡了下去，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深的惊讶——

　　这鬼影之事，连李淳风这样的道门高人都束手无策，他这儿子竟说有法子？

　　可随即，他脑海里闪过崇文馆里那些李承乾有关格物的言论，以及甘露殿中那些超越时代的见解…

　　随即，李世民的目光，便又重新落在李承乾脸上，少年眼中那份沉稳与自信，竟让他心头那点疑虑莫名消散了些。

　　“好！”片刻后，他便一拍手掌，声音洪亮，“既然有想法，便说来听听，朕倒要看看，你这脑袋里又装了些什么奇思妙想！”

　　一旁，李淳风的脸却有些挂不住了。

　　老道士捋着长须，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开口。

　　只是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李承乾，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既想亲眼看看这太子如何解决连他都搞不定的鬼事，又隐隐不愿看到自己束手无策的事情，被一个少年轻易破解。

　　那表情，活像是吃了颗酸梅子，又酸又涩。

　　倒是秦琼大大咧咧地凑过来，蒲扇般的大手用力一拍！

　　“嘿！殿下还能懂这些阴阳事儿？”说这话时，虎目圆睁，满脸好奇，“臣还以为您只会读死书呢！”

　　他说这话时，目光却往李淳风那边瞟了一眼，那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不屑，只是碍于面子没直说。

　　李承乾稳住身形，冲秦琼笑了笑：“将军说笑了，这不是阴阳之事！”

　　他不再多言，转身重新看向墙上那片倒影。

　　脑海里，先秦墨家的记载、后世物理课本上的原理，一一浮现。

　　小孔成像！

　　光沿直线传播，穿过小孔后，会在对面形成倒立的实像。

　　原理简单，可要在这偌大的永安殿里找到那个小孔，谈何容易？

　　总不能让人把外面所有墙壁都遮挡一遍吧？

　　李承乾目光在倒影上仔细扫过，心思飞快转动。

　　既然是小孔成像，那墙上显示的，就必然是永安殿外某处的实景。

　　倒立的……

　　他盯着那些亭台楼阁，越看越觉得眼熟。

　　飞檐的样式，斗拱的结构，廊柱的间距……

　　忽然，李承乾的眼睛一亮！

　　“父皇请看！”他指着墙上倒影中一座最清晰的殿宇，“这飞檐样式，这斗拱结构——不就是太极殿吗？”

　　李世民闻言，眉头一皱，大步上前，凑到墙边细看。

　　秦琼也跟了过来，瞪着眼睛瞧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还真是！那屋顶上的脊兽，跟太极殿东侧的一模一样！”

　　“再看这座。”李承乾又指向另一处倒影，“这是武德殿，您看这殿前台阶的级数，还有西侧那棵老柏树的轮廓——”

　　“对对对！”秦琼连声附和，“那树臣熟啊！”

　　李世民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中惊讶越来越浓。

　　方才被这诡异情景所慑，满心都是鬼神之想，竟没细看墙上画面的内容。

　　此刻经李承乾一点拨，他才发现——这哪里是什么鬼城，分明就是太极宫的实景！

　　只不过，全是倒过来的。

　　“可是……”秦琼挠了挠头，满脸困惑，“外面的殿宇，怎么会跑到这墙上来，还有那些人影——”

　　他指着墙上几个模糊的、倒立行走的小黑点，“这又是怎么回事？”

　　李世民也看向李承乾，眼中带着同样的疑问。

　　李承乾沉吟片刻，目光落在那些移动的人影上。

　　忽然，他注意到其中一个人影的轨迹——从一座殿宇前走过，沿着回廊移动，最后停在另一座殿宇的台阶前。

　　那路线，那位置……

　　“父皇，您看这人影所在之处。”李承乾手指虚点，“若儿臣没看错，这应该是武德殿前的回廊吧！”

　　李世民闻言，不由眯眼细看，片刻后，缓缓点头：“确实！”

　　“既如此——”李承乾眼中闪过一道亮光，转身就往外走。

　　李世民一愣。

　　“儿臣去验证一下！”李承乾头也不回，快步走到殿门前，一把拉开沉重的木门。

　　门外守卫的金吾卫校尉见太子突然出来，慌忙行礼：“殿下？”

　　“去武德殿！”李承乾语速飞快，“传孤的话，让武德殿前所有值守、走动的人员，立刻离开殿前区域，退到殿内或两侧偏殿去！”

　　校尉一愣：“这……”

　　“快去！”李承乾语气加重，“这是军令！”

　　“喏！”校尉不敢再问，转身飞奔而去。

　　李承乾重新回到殿内，轻轻关上殿门。

　　殿中三人正眼巴巴看着他。

　　李世民负手而立，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是目光一直落在墙上那片倒影上。

　　秦琼搓着手，一脸“到底要干啥”的好奇表情。

　　李淳风则站在香案旁，手里还握着桃木剑，姿势有些僵硬，眼神复杂地看着李承乾。

　　殿内一片安静。

　　只有墙上那片倒影，依旧无声地播放着倒立的太极宫实景。

　　人影还在移动。

　　李承乾走回墙边，与李世民并肩而立，目光紧紧锁住武德殿前那片区域。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忽然——

　　墙上，武德殿前那几个移动的小黑点，停住了。

　　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

　　就像被橡皮擦抹去一样，悄无声息地不见了。

　　秦琼“咦”了一声，凑得更近：“人没了？”

　　李世民瞳孔微缩。

　　李承乾心中大定，转头看向殿门方向。

　　片刻后，门外传来校尉的声音：“启禀陛下、殿下，武德殿前人员已全部清空！”

　　“好！”李承乾朗声应道，随即转向李世民，脸上露出笑容，“父皇请看！”

　　李世民的目光重新落回墙上。

　　武德殿前那片区域，此刻空空如也。

　　方才还在走动的人影，一个都不见了。

　　剩下的，只有静止的殿宇、回廊、台阶，以及那棵老柏树的倒影。

　　“这……”秦琼张大了嘴，虎目圆瞪，“那些‘鬼影’，真、真没了？”

　　“不是没了。”李承乾摇头，耐心解释，“是武德殿前的人离开了，所以墙上倒影里，自然也就看不见了！”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

　　忽然，他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爽朗、洪亮，带着一股卸下千斤重担的轻松，震得殿梁似乎都在颤动。

　　“好！好！好！”李世民连说三个“好”字，用力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你这一手，解了朕心头大患啊！”

　　他笑得眼眶都有些发红，仿佛压在心头多日的那块巨石，终于被彻底搬开了。

　　秦琼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比李世民还要豪迈几分：“原来不是鬼，是老天爷跟咱们开玩笑呢！”

　　他说着，一巴掌拍在李承乾背上，力道大得让李承乾往前踉跄了两步：“殿下厉害啊，连这种事儿都能看明白，臣还以为真要请道士做法呢！”

　　这话说得直白，一旁的李淳风脸上顿时红一阵白一阵。

　　老道士握着桃木剑的手紧了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开口。

　　只是看向李承乾的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有震惊，有尴尬，有不解，还有一丝掩不住的挫败！

　　他堂堂太史局掌事，道门高人，在此设坛做法半日，毫无成效。

　　太子殿下进来不到一炷香功夫，几句话，一个命令，就把“鬼影”给破了。

　　这脸打得……着实有点疼。

　　李承乾稳住身形，冲秦琼苦笑道：“将军，您轻点！”

　　“哈哈，臣这手劲儿，习惯了习惯了！”秦琼挠头大笑，又瞥了李淳风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看看，这才是真本事！

　　李世民笑罢，收敛神色，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方才说的‘可能’，究竟是什么？”

　　李承乾整理了一下思绪，尽量用最通俗的话解释：“回父皇，此事原理其实简单，就是这殿中某处，有一个极小的孔洞或缝隙，外面的光线穿过这个小孔，投射到这面墙上，便形成了倒立的影像！”

　　他指了指墙上：“因为光沿直线传播，所以上方的景物，投射到墙上就成了下方；左边的就成了右边——故而整个画面都是倒立的！”

　　“至于那些人影……”李承乾顿了顿，“就是武德殿前真正在走动的人，他们的身影穿过小孔，自然也就投射到墙上了！”

　　秦琼听得云里雾里，抓了抓后脑勺：“光……小孔……倒立？”

　　他努力理解了半天，最后放弃地摆摆手：“算了算了，臣就知道不是鬼就行，管它怎么来的！”

　　李世民却若有所思，目光在殿内扫视：“那小孔在何处？”

　　李承乾摇头：“这正是儿臣接下来要查的，小孔可能极小，藏在梁柱缝隙、窗棂破损处，甚至瓦片接缝里，找起来需要时间！”

　　他说着，转向李淳风，语气客气：“李道长精通风水堪舆，对建筑结构想必也熟悉，可否助我一臂之力，共同寻找这小孔所在？”

　　李淳风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感激，连忙拱手：“殿下客气，贫道愿尽绵薄之力！”

　　李世民看着这一幕，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既如此——”李世民大手一挥，“今日便找出这‘鬼影’的根源，朕倒要看看，到底是哪个窟窿眼，闹出这么大动静！”

　　殿内气氛彻底变了。

　　先前的阴森诡异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解谜游戏”的兴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