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赶鸭子上架【下】
手停在半空,指尖离那血糊糊的伤口只剩三寸。
李承乾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靛青的袖口下,那只手正不受控制地发着颤。
明明秋日阳光正好,麦田里暖洋洋的,可他却觉得指尖冰凉,凉得像浸了井水。
眼前这伤口,血洞有碗口大,边缘的皮肉翻卷着,暗红与鲜红混杂在一起,透过那洞口,能隐约看见里面蠕动的、带着油脂光的内脏。
这不是纸上谈兵。
不是画张图纸让工部匠人琢磨,不是写个配方让吴兴胜去试,那些东西错了可以重来,砸了银子再捣鼓就是。
可这是人命。
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此刻就躺在他面前,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全凭一口气吊着。
他那些来自千年时间长河里的“急救知识”,那些在纪录片里看过、在书本上读过的“清创缝合”,此刻像潮水一样涌进脑子,却又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满沙滩的凌乱碎片。
该先做什么?
清创?
可伤口这么深,怎么清?
止血?
血好像已经流得慢了,可那是血快流干了,还是真的止住了?
缝合?
拿什么缝?
怎么缝?
李承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盯着那伤口,眼睛眨也不眨,瞳孔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挣扎。
“殿……殿下?”
身后传来荷花细细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李承乾浑身一震,像是被这声音从深水里拽了出来。
他缓缓转过头,看见荷花蹲在他侧后方不远的地方,小宫女脸上还带着泪痕,眼睛红红的,可那双圆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里头写满了担忧。
见他回头,荷花抿了抿嘴,声音更细了些:“您……您没事吧?”
李承乾看着荷花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关心,胸腔里那股堵着的东西忽然就松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脸上的肌肉放松下来,冲着荷花微微点了点头。
“没事。”他说,声音有些干,但还算平稳。
荷花像是松了口气,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很浅,却像冬日里难得的一缕阳光。
李承乾转回头,重新面对那伤口。
这一次,他没再犹豫。
手落了下去。
指尖触到伤口边缘的短褐布料时,李承乾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得厉害,咚咚咚,像擂鼓一样敲在耳膜上。
但他强迫自己不去听,不去想,只专注在手上——
那短褐已经被血浸透了,湿漉漉、黏糊糊的,紧紧贴在伤口周围的皮肤上,与凝结的血块粘在一起。
李承乾的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布料边缘。
布料与血块粘得太紧,这一动,昏死中的老人喉咙里立刻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
那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扎进李承乾耳朵里。
他手猛地一颤,差点缩回来。
周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程处默站在旁边,黝黑的脸上汗珠滚下来,砸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双手攥成拳,指节捏得发白,眼睛死死盯着李承乾的手,连眨都不敢眨。
高侃在他身侧,平日里总是吊儿郎当的表情此刻全没了,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线,喉结不住地上下滚动。
赵节离得稍远些,清秀的脸绷得紧紧的,一只手无意识地按在自己腰间的刀柄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却在微微发抖。
张大安和张大素兄弟俩并排站着,两人表情如出一辙的凝重,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李承乾手上,仿佛那双手正握着什么绝世珍宝,或者绝世凶器。
李承乾听见了那声呻吟。
也听见了自己胸腔里如雷的心跳。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挣扎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不再去看老人的脸,也不再去听那些细微的痛苦声音,只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手上。
指尖用力,一点一点,将粘在血块上的短褐布料撕开。
“嗤啦——”
布料与凝结的血块分离时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血块被扯动,伤口深处又渗出一股新鲜的、暗红的血,顺着腹部的褶皱流下来,滴在木板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李承乾的手没停。
他咬着牙,额头上青筋微微凸起,汗珠顺着鬓角滑下来,在下颌处汇成一小滴,“啪嗒”落在衣襟上。
布料被一寸一寸掀开,底下那狰狞的伤口终于完全暴露在阳光下。
伤口比想象中还要深。
牛角是从右下腹斜着顶进去的,洞口边缘不整齐,皮肉翻卷,像被什么野兽撕咬过。
透过洞口,能看见里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还有更深处的、泛着油光的脂肪层。
更深处,是蠕动的、暗红色的内脏。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着某种内脏特有的腥气扑鼻而来。
李承乾脸色一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
他猛地别过头,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把那阵恶心压下去。
可旁边有人没忍住。
“呕——”
荷花捂着嘴冲到几步外,弯下腰,哇哇地吐了起来。
小宫女吐得撕心裂肺,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混着呕吐物糊了一脸。
李承乾听见那声音,眉头皱得更紧。
但他没回头,只重新转回来,目光死死盯着那伤口。
“布条。”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冷静。
荷花那边吐完了,正用袖子胡乱擦着脸,听见这声吩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小跑着冲到铁锅旁。
锅里的盐水还在微微沸腾,布条在滚水里翻腾,已经煮了差不多一盏茶时间。
荷花手忙脚乱地用两根树枝从锅里捞出布条,布条烫手,她“嘶”地吸了口凉气,却不敢松手,快步跑到旁边早就准备好的一盆清水旁,将布条浸进去。
冷水遇上滚烫的布条,发出“嗤”的轻响,腾起一小股白雾。
荷花等不及布条完全凉透,只浸了几息,便又捞出来,拧干水分,小跑着回到李承乾身边。
“殿下,给。”
她双手捧着那还带着温热的布条,递到李承乾手边。
李承乾头也不回地接过,将布条折了几折,叠成一块厚实的帕子形状,然后深吸一口气,将帕子按在了伤口边缘。
他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瓷器。
帕子沾上血污,很快染成暗红色。
李承乾将帕子移开,看了一眼,上面沾满了凝结的血块和污物。
他将脏了的帕子扔到一旁,又从荷花手里接过一块干净的,继续擦拭。
一下,两下,三下。
他每擦一下,就会停下来,盯着伤口看几眼,确认没有触动深处,然后再继续。
动作慢得让人心焦。
程处默在旁边看得额头冒汗,忍不住小声嘀咕:“这也太慢了……”
话没说完,就被高侃狠狠瞪了一眼。
“你行你上?”高侃压低声音,语气不善。
程处默噎了一下,黑脸涨红,悻悻地闭上嘴。
李承乾像是没听见两人的小声争执,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手上。
他额头的汗越出越多,有几滴滑进眼睛里,刺得他眯了眯眼。
荷花连忙掏出自己的帕子,小心翼翼地去擦他额头的汗。
李承乾没躲,任由她擦。
擦完了,他又低下头,继续。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太阳渐渐西斜,在麦田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李承乾不知道用了多少块布条,身旁堆起的脏布条已经像座小山。
荷花跑得气喘吁吁,小脸通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湿透,黏在皮肤上。
程处默几人也没闲着。
高侃蹲在铁锅旁,不停地往灶膛里添柴,火要旺,水要一直滚。
赵节和张大安兄弟则负责清洗那些用过的布条,将脏布条在清水里搓洗,拧干,再扔回锅里重新煮。
这活儿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让人头皮发麻。
那些布条上沾满了血污和秽物,在清水里一泡,整盆水很快就变成了暗红色,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
赵节刚开始洗的时候,脸白得像纸,洗着洗着,忽然扭头冲到一边,也吐了起来。
吐完了,他抹抹嘴,又面无表情地走回来,继续洗。
张大安兄弟俩倒是撑住了,可两人嘴唇都抿得死紧,手指泡在血水里,搓洗布条的动作僵硬得像木偶。
终于——
李承乾停下了。
他盯着伤口,长长舒了口气。
伤口周围的血污和凝结物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虽然皮肉依旧翻卷,伤口依旧狰狞,但至少能看清边缘的走向,也再没有新的血渗出来。
荷花在旁边看着,眼睛亮了起来,小声问:“殿下,好了吗?”
李承乾摇摇头,没说话,只转头看向程处默。
“刀。”
程处默正蹲在灶膛前添柴,闻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起身跑到铁锅旁,那里除了煮布条,还煮着一把小刀。
刀是赵节的,西域来的好东西,刀身细长,刀锋雪亮,刀鞘上镶嵌着几颗绿松石,平日里赵节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此刻却毫不犹豫地贡献了出来。
程处默用树枝从滚水里捞出小刀,刀柄烫手,他“嘶”了一声,却不敢松,快步跑到李承乾身边。
“殿下,刀。”
李承乾接过刀,入手沉甸甸的,刀锋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他盯着那刀锋看了片刻,又深吸一口气,然后低下头,将刀锋对准伤口边缘一处翻卷的皮肉。
那处皮肉被牛角顶穿时撕裂了,边缘呈锯齿状,如果不切除,就算勉强缝合,日后也容易崩开。
这道理,是他在那些零散的记忆碎片里看到的。
刀锋落下。
很轻,很快。
一片细小的、边缘不规则的皮肉被切了下来,掉在木板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李承乾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个十四岁的少年。
但他额头的汗出卖了他,汗珠密密麻麻,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切得很小心,每一刀都只切下最细的一丝,切完一处,就停下来,盯着伤口看几眼,确认没有伤到深处的血管和组织,然后再继续。
周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程处默几人连眼睛都不敢眨,死死盯着那刀锋在伤口边缘游走,每一次落下,都让他们心头一跳。
远处围观的农户们也都安静下来,几十个人,却静得能听见风吹麦浪的沙沙声。
李承乾全神贯注,根本没注意到这些。
他切完了伤口边缘所有不规则的皮肉,又仔细检查了一遍伤口深处——还好,牛角虽然顶穿了腹部,但似乎没有伤到重要的内脏,至少从洞口看进去,那些蠕动的脏器看起来还算完整。
这让他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内脏如果破了,以他现在这点半吊子本事,是绝对救不回来的。
现在这样,已经是最好的情况。
李承乾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颈,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靛青色的胡服紧紧贴在皮肤上,黏腻得难受。
他吐出一口浊气,正要开口说什么——
“让开!都让开!”
官道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