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话术,无耻
李承乾皱眉转头,只见远处官道上,一队人正急匆匆往这边赶来。
为首的是个穿着绿色官袍的官员,约莫四十来岁,面皮白净,三绺长须,此刻正一边拨开围观的农户,一边伸长脖子往麦田里张望。
“殿下……殿下在哪儿?”
那官员声音有些发颤,带着明显的仓皇。
他一眼看见了麦田中央的李承乾——靛青胡服,年纪虽轻却气度不凡,周围还围着程处默这些将门子弟,当即眼睛一亮,连忙整理了一下官袍官帽,深一脚浅一脚地就朝这边奔来。
可他刚下麦田,还没走出几步,眼前就一花。
吴兴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拦在了他面前,面无表情,手按刀柄,那双眼睛冷得像冰。
官员吓了一跳,差点一屁股坐进麦田里。
他站稳身子,脸上露出怒色,可看了看吴兴胜那身装束和腰间横刀,又硬生生把怒火压了下去。
“本官乃长安县县令崔负平!”官员挺了挺胸,声音拔高了几分,“奉……奉殿下之命前来!尔等何人,竟敢阻拦?”
吴兴胜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冷冷吐出两个字:“止步。”
崔负平被噎得脸一红,正要发作,却听吴兴胜又开口了,声音依旧冷硬:“殿下正在救治伤者,不得打扰。”
顿了顿,他抬手指了指官道那头,高履行几人还瘫在那儿,周围是满地马尸和血泊:“殿下召你来,是让你处理那边的事。”
崔负平一愣,顺着吴兴胜手指的方向看去。
这一看,他脸色“唰”地白了。
官道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匹无头马尸,鲜血染红了一大片土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那几个瘫在地上的纨绔子弟,一个个狼狈不堪,身上脸上全是血污。
这哪里是长安城外的官道?
这分明是战场!
崔负平喉咙发干,吞了口唾沫,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麦田里的李承乾——少年太子背对着他,正低着头专注地处理伤口,靛青色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崔负平心里天人交战了片刻,最终咬了咬牙,冲吴兴胜拱了拱手,转身朝着官道方向走去。
一边走,他一边在心里骂娘。
这叫什么事儿?
太子殿下在麦田里救人,官道上却躺了一地马尸,还有几个不知死活的纨绔子弟,看那衣着打扮,就知道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这差事,一个处理不好,怕是乌纱帽都要丢!
崔负平心里发苦,脸上却不敢表露出来,他挺直腰背,摆出县令的架子,快步走到官道上。
他带来的二十多个衙役和武侯连忙跟上,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高履行几人走去。
可还没走近,那浓重的血腥味就扑面而来。
崔负平脚步一顿,胃里一阵翻腾。他强忍着恶心,抬眼看去——
满地马尸,鲜血横流。
有几匹马的尸体还在微微抽搐,蹄子无意识地蹬踏着,每动一下,脖颈处的断口就涌出一股暗红的血。
这场景太吓人了。
饶是崔负平当了十几年官,见过不少场面,此刻也头皮发麻,后背直冒冷汗。
他身后的衙役和武侯更是吓得脸色惨白,有人腿都软了,扶着同伴才站稳。
“头儿……”一个衙役凑到崔负平身边,声音发抖,“这……这到底是咋回事啊?”
崔负平正心烦意乱,闻言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问我?我问谁去!”
那衙役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崔负平定定神,目光落在高履行几人身上。
这几人瘫在官道上,一个个失魂落魄的,眼神呆滞,身上脸上全是血污。
其中有一个甚至直接昏死过去了,躺在马尸旁边,任由马血浸透衣袍。
崔负平皱了皱眉,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血泊,走到高履行面前。
高履行是几人里看起来最清醒的,虽然脸色惨白,眼神涣散,但至少还睁着眼。
崔负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清了清嗓子,摆出官威:“本官乃长安县令崔负平!方才听闻此处有人白日纵马,惊扰百姓,致人重伤——可是尔等所为?”
高履行缓缓抬起头。
他脸上糊满了血,头发黏成一绺一绺的,狼狈不堪。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崔负平身上,看见那身绿袍官服时,眼底却闪过一丝不屑。
那不屑很淡,却像针一样扎眼。
崔负平心头火起,脸上却不动声色。他在长安当了这么多年县令,见过的勋贵子弟多了去了,像高履行这种眼高于顶的,也不是头一回见。
“本官在问你话。”崔负平声音冷了几分,“姓名,家世,一一道来!”
高履行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讽刺的笑。
“小爷的名字……”他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嘲讽,“说出来只怕吓死你。”
崔负平挑了挑眉,不但没恼,反而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久经官场磨砺出来的圆滑和冷硬。
“是吗?”崔负平慢悠悠地说,“那崔某……求死。”
高履行愣住了。
他瞪大眼睛,像是没想到这个小小的县令敢这么跟他说话。
愣了片刻,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难听,像破风箱。
“好……好……”高履行边笑边点头,眼神却越来越冷,“小爷高履行,阿爷是高士廉——如何?”
“轰——”
崔负平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高士廉?
当朝吏部尚书,皇后娘娘的亲舅舅,从龙功臣,位列三品……
崔负平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巴微微张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身后的衙役和武侯们也傻了。
高士廉的名字,长安城里谁不知道?那是真正的大人物,跺跺脚整个朝堂都要震三震的大人物!
可现在,这位大人物的儿子,却像个丧家之犬一样瘫在官道上,浑身是血,周围是满地马尸……
这……
崔负平喉咙发干,吞了好几口唾沫,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
“高……高小郎君……”他声音发颤,语气软了下来,“您……您这是……”
高履行看着崔负平那副吓破胆的样子,眼底的不屑更浓了。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虽然腿还有些软,可到底站住了。
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又抹了把脸上的血污,这才抬头看向崔负平。
“崔县令是吧?”高履行声音依旧嘶哑,可那股跋扈劲儿又回来了,“是太子殿下让你来的?”
崔负平下意识点头:“是……是殿下派人到县衙,说这边有人纵马伤人……”
“纵马伤人?”高履行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崔县令怕是误会了。”
他顿了顿,抬手指了指周围那些马尸:“今日我等几人出城狩猎,马匹突然受惊,这才不小心惊了官道上的牛车——至于这些马……”
高履行看着满地马尸,眼底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又被恨意取代:“这些都是太子殿下的护卫斩的,与我等无关。”
这话一出,别说崔负平,就连高履行那几个同伴都惊呆了。
他们纷纷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高履行,眼神里写满了“你疯了吗”。
可高履行没疯。
他很清醒。
刚才瘫在官道上的这段时间,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很多。
这件事,逃是逃不掉的,太子殿下亲眼所见,还有程处默那些人作证,想抵赖根本不可能。
既然抵赖不了,那就换个说法。
把“纵马伤人”变成“马匹受惊”,把“跋扈嚣张”变成“无心之失”。
虽然还是有过错,可性质完全不一样了。
至于那些被斩的马——反正已经死了,正好可以拿来当证据,证明他们也是“受害者”。
高履行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妙,嘴角那抹冷笑更深了些。
他看向崔负平,等着这位县令的反应。
崔负平此刻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他看着高履行,又看看官道上那些马尸,再看看麦田里还在忙碌的李承乾,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办。
如果真按高履行说的,这只是“马匹受惊”,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高士廉那边也好交代,太子殿下那边……或许也能糊弄过去?
可如果高履行在撒谎……
崔负平额头上冒出冷汗。
他忽然觉得,这长安县令的位子,真不是人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