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赶鸭子上架【上】
老人的呻吟像破旧的风箱,一下一下拉扯着所有人的心。
李承乾猛地转过身。
老人躺在血泊里,双目紧闭,眼皮却在不住颤抖。苍白的脸上蒙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冰冷的亮光。
更扎眼的是伤口——
腹部的血洞还在往外渗血,暗红的液体缓缓流淌,已经浸透了老人身下大半衣袍,洇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深褐色。
“嘶——”高侃倒抽一口凉气。
程处默黑脸绷得死紧,喉结滚动几下,目光死死盯着老人那张灰败的脸。
他忽然扭头,望向汉子骑马离开的方向,官道尽头空荡荡的,只有秋风卷起几片枯叶。
明知道这时候不可能有人回来,可他还是忍不住看。
看了一次,又一次。
周围的农户们也看出了不对劲。
“老张头这脸色……怕是不好了……”有人小声嘀咕。
“流了这么多血,换谁都撑不住啊……”
“孙道长能赶得及吗?七八里路呢!”
“唉,造孽……”
议论声低低的,像苍蝇嗡嗡,搅得人心头发慌。
李承乾的目光从老人身上移开,望向长安方向。
吴兴胜派去请太医署的人,这会儿恐怕刚进城门吧?
等他们带着太医回来,怕是……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秋日的风带着麦秸的清香,可此刻闻起来,却混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不能再等了。
李承乾眼神一凛,脸上那点犹豫瞬间消失干净。
他转过头,冲着吴兴胜果断开口:“去,把牛车卸了,把车底板抬过来!”
这话说得突然。
吴兴胜一愣,周围人也跟着愣住。
牛车底板?
这时候要那玩意儿做什么?
程处默眨眨眼,赵节嘴巴微张,高侃眉头皱起,几人脸上都写着“殿下您没糊涂吧”。
可吴兴胜只愣了半息,便抱拳躬身:“喏!”
说罢,他转身一挥手,带着四名东宫侍卫大步朝着那辆翻倒的牛车走去。
脚步踩在官道上,咚咚作响。
到了牛车前,吴兴胜二话不说,“锃”一声抽出腰间横刀。
刀锋在阳光下划过雪亮弧光,他手起刀落——
“咔嚓!”
砍的不是牛车,是捆扎麦捆的草绳。
绳索应声而断,堆成小山的麦捆“哗啦”散落一地。
吴兴胜看都不看,伸手抓住车辕,另一名侍卫抬住车尾,两人同时发力——
“起!”
牛车被掀翻过来,露出底部的木板。那木板约莫五尺长、三尺宽,厚约寸许,因常年载重,表面已经被压得微微凹陷,布满深深浅浅的划痕。
吴兴胜蹲下身,用刀尖撬开车板与车架的连接处。
刀尖扎进木缝,他手腕一拧,“嘎吱”一声,一枚生锈的铁钉被撬了出来。
动作干净利落。
周围农户看得目瞪口呆。
有人小声惊叹:“好家伙,这手劲儿……”
“那刀也快,你看那钉子,一下就出来了……”
“这些人什么来路啊?看着不像寻常护卫……”
议论声中,吴兴胜几人已经将车底板完整拆下。
两人一前一后,稳稳抬起木板,快步走回李承乾身边。
“殿下,板子来了。”吴兴胜沉声道。
李承乾点点头,目光却没离开老人。他边观察伤口,边快速吩咐:“程处默,去马车上把锅、盐、干净布条取来——还有昨日猎到的蜂蜜,若有剩余也一并拿来!”
顿了顿,他又补充:“再取些清水!”
这话更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程处默瞪大眼睛:“锅?盐?殿下您这是要……”
“救人。”李承乾头也不回,“快去!”
程处默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可看着李承乾那副不容置疑的神情,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他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冲高侃几人喊:“愣着干什么?帮忙啊!”
高侃、赵节、张大安兄弟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跟上去。
几人冲到马车旁,七手八脚翻找起来。
“锅呢锅呢?”程处默急吼吼地扒拉着车上的箱笼,“昨日不是煮过肉汤吗?”
“在这儿!”高侃从车尾拽出一口黑铁锅,锅底还沾着昨晚烤肉的油渍。
赵节已经爬上车厢,在里面翻找片刻,举着一个小陶罐探出头:“盐罐在这儿!”
“布条……布条……”张大安环顾四周,“哪有干净的布条?”
“用这个!”张大素忽然开口,伸手扯下自己外袍的里衬,那是月白色的细棉布,还算干净。
几人手忙脚乱地把东西凑齐,正要往回跑,赵节忽然想起什么,又爬回车厢。
片刻后,他捧着一个拳头大小的竹筒跳下来,脸上带着喜色:“蜂蜜!还剩半筒!”
程处默接过竹筒掂了掂,瓮声瓮气道:“够了够了,快走!”
五人抱着锅碗瓢盆,深一脚浅一脚跑回麦田。
这时吴兴胜几人已经按照李承乾的指示,小心翼翼地将老人抬到了木板上。
只是挪动那几寸距离,却让几个身经百战的侍卫满头大汗,动作轻了挪不动,动作重了怕扯到伤口。
最后是吴兴胜亲自上手,一手托住老人肩背,一手扶住腰,用最稳的力道,一点点将人平移过去。
等老人终于躺平在木板上,吴兴胜才长长舒了口气,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
李承乾全程盯着,见老人没再大量出血,心里稍定。
他转头看向程处默几人带来的东西,眉头微皱:“布条不够。”
张大素刚想说“这已经是能找出的最干净的布了”,却听身后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
“殿下,用奴婢的吧。”
荷花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
小宫女此刻的模样有些狼狈,头发跑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额角,浅碧色的外袍不见了,只穿着素白的中衣,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两截纤细的手腕。
她怀里抱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胡服,正是她刚才穿的那件。
“这是奴婢今早才换的,干净。”荷花小声说着,将胡服递到李承乾面前,“若是不够……奴婢再把中衣也……”
“够了。”李承乾打断她,伸手接过胡服,入手是细麻布料特有的粗糙感,但确实干净,还带着皂角的淡香。
他将胡服递给荷花,快速吩咐:“把它裁成两指宽的布条,越长越好。”
“是。”荷花应得干脆,就地蹲下,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那是她平日用来削果皮的。
刀刃很锋利,荷花手也稳,只听“嗤啦”一声,衣摆被划开一道口子。
她沿着破口用力一扯,布料应声裂开,变成一条三尺来长的布带。
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宫女。
程处默几人看得一愣一愣的。
赵节凑到李承乾身边,压低声音,脸上写满难以置信:“殿下,您……您真懂医术?”
这话问出来,程处默、高侃几人耳朵都竖了起来。
他们之前听赵节说过,太子在崇文馆跟孔颖达辩经,把那位大儒说得哑口无言;
也亲眼见过太子捣鼓出“一踢脚”那种吓人的玩意儿……
可医术?
这玩意儿也能无师自通?
李承乾没回答,只转头看了赵节一眼。
那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赵节被看得心头一凛,下意识闭上嘴。
李承乾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程处默,架锅烧水。”
“水烧开后,把盐倒进去,半碗盐,一锅水。”
“张大安、张大素,你们去找些干柴,火要旺,水要滚。”
一连串指令砸下来,几人下意识应声:
“喏!”
“明白!”
程处默手脚麻利地支起铁锅,高侃从马背上取下水囊,哗啦啦倒了大半锅清水。
张大安兄弟钻进旁边的麦田,很快抱回几捆干麦秸。
火折子一吹,橘红色的火苗窜起,舔舐着锅底。
黑铁锅很快冒出热气,水面上浮起细小的气泡。
荷花那边也没闲着。小宫女蹲在地上,膝盖上摊着那件胡服,手里的刀子上下翻飞。
布料被裁成一条条两指宽的布带,整齐地码在旁边。
她动作很快,却丝毫不乱。
刀刃划过布料的“嗤嗤”声,混着锅里的“咕嘟”声,在寂静的麦田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时,一直跪在老人身边嚎啕大哭的年轻妇人,忽然停止了哭声。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李承乾,又看看那些忙碌的人,脸上写满茫然和恐惧。
李承乾注意到她的目光,转身走到她面前。
少年太子蹲下身,平视着妇人,声音放缓了些:“大嫂,现在有两个选择。”
妇人呆呆地看着他。
“第一,等孙道长来。”李承乾伸出一根手指,“但以老人家现在的状况,恐怕撑不到那时候。”
他顿了顿,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由我动手救治,但我不能保证一定能救活。”
这话说得坦诚。
妇人嘴唇哆嗦着,眼泪又涌了出来:“我……我……”
她“我”了半天,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最后又“哇”一声哭出来,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抖动。
周围的农户们看得心焦。
有人忍不住开口劝:“张家娘子,你就让这小郎君试试吧!总比干等着强啊!”
“是啊,老张头这模样……再拖下去怕是……”
“小郎君看着是有本事的,你看那些人,多听他吩咐!”
七嘴八舌的劝说声里,一个老汉挤到前面,冲着李承乾拱手:“小郎君,您就动手吧!张家娘子是个没主见的,这时候,您得拿主意啊!”
李承乾看向妇人。
妇人还在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李承乾眉头一皱,声音陡然提高:“别哭了!”
这一声喝,中气十足。
妇人吓得浑身一颤,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李承乾,像只受惊的兔子。
“人还没死呢,”李承乾盯着她,一字一顿,“等真死了,有你哭的时候。”
这话说得严厉,妇人却不敢再哭,只咬着嘴唇,拼命点头。
李承乾脸色稍缓,声音也温和下来:“你去旁边坐着,别在这儿添乱。”
妇人连忙爬起来,踉踉跄跄退到几步外,却不肯坐下,就那么站着,眼巴巴望着木板上的老人。
这时,锅里的水已经滚了。
白色的水汽蒸腾而起,在秋日阳光下化作袅袅白烟。
高侃按照吩咐,将半碗粗盐倒进锅里,盐粒入水,发出“滋滋”轻响,很快融化不见。
“殿下,水滚了!”程处默抹了把额头的汗,瓮声瓮气地禀报。
李承乾点点头,冲荷花招手:“布条。”
荷花连忙抱起那一摞裁好的布带,小跑着过来。
李承乾指了指铁锅:“放进去,煮一盏茶时间。”
荷花应了声“是”,小心翼翼地将布条一条条放入沸水中。
细麻布遇水收缩,在滚水里翻腾,很快染上一层淡淡的黄褐色,那是盐水的颜色。
趁着煮布条的工夫,李承乾转身走到老人身边。
吴兴胜连忙跟上:“殿下,接下来怎么做?”
李承乾没立刻回答。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老人的伤口,腹部的血洞依旧触目惊心,边缘的皮肉因失血而变得苍白,只有伤口深处还在缓缓渗血。
但比起刚才,出血的速度明显慢了。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血快流干了。
李承乾伸出手,指尖悬在伤口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周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程处默几人也凑了过来,一个个瞪大眼睛,想看又不敢看的样子。
高侃喉结滚动,赵节攥紧了拳头,张大安兄弟脸色发白。
就连远处围观的农户,此刻也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着麦田中央。
秋风拂过,掀起李承乾额前的碎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