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炉火照前行
孔颖达告假后的崇文馆,气氛确实松快了不少。
于志宁代课的风格雷厉风行,讲授《春秋》不求字字雕琢,但求把握大势人心。
课业检查也远没有孔老先生那般严苛到令人头皮发麻。
对赵节这等坐不住的性子而言,简直如同久旱逢甘霖。
“殿下,您说于先生这课……是不是太‘放羊’了些?”这日散学,赵节抱着书囊,凑到李承乾身边,压低了声音,脸上却满是捡了便宜的窃喜。
“昨日的功课,我不过写了半页纸,于先生看了也就‘嗯’了一声,竟没挑刺!”
李承乾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郑伯克段于鄢》一篇,于先生今日所论‘养寇自重,终遭反噬’八字,你可曾细思?”
赵节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想了想了,不就是说郑伯那小子不地道嘛……哎,殿下,今晚西市有胡商弄的什么‘幻戏’,据说能凭空取物、口吐烈焰,神乎其技,咱们一起去瞧瞧?”
“不了。”李承乾摇头,举步向外走去,“孤还有事!”
“唉,殿下如今越发勤勉了……”赵节在他身后小声嘀咕,被走过来的柴令武听见,轻嗤一声。
“赵兄,殿下勤勉是储君本分,倒是你,若将打听奇技淫巧的心思分一半在《春秋》大义上,何至于昨日被于先生一眼看穿功课敷衍,罚你今日补足?”
赵节顿时涨红了脸:“我、我那是……见解精炼!”
杜荷在一旁温声劝和,长孙冲则已收拾妥当,向李承乾行礼后先行离去。
李承乾看着眼前这群鲜活的少年,心中那点因课业轻松而生的短暂闲暇感,迅速被更紧迫的现实替代。
时间,他需要更多时间。
从崇文馆回东宫的路上,他脚步不由加快。
荷花早已习惯,小跑着眼上,嘴里还念叨:“殿下,公主殿下怕是已经等在门口了,今早奴婢去立政殿送东西,她还偷偷问奴婢,太子哥哥今天会不会讲二娃的故事呢……”
果然,还未到殿门,那抹鹅黄色的身影便像小鸟般飞扑过来。
“太子哥哥!今天讲二娃对不对?他是不是耳朵特别灵?”
长乐李丽质扑进他怀里,仰起的小脸上写满了迫不及待,昨日故事留下的悬念显然让她惦记了一整天。
李承乾笑着将她抱起,边往殿内走边道:“丽质猜对了,二娃啊,有一双千里眼,一对顺风耳,能看见千里之外,听见细微声响……”
暖阁内,茶点氤氲着热气。
李承乾的声音不疾不徐,将二娃如何利用超凡听力眼力探查妖洞、又如何因冒进被妖精算计的故事娓娓道来。
他讲得生动,长乐听得入神,时而为二娃的机敏拍手,时而又因他被捉急得拽紧哥哥的袖子。
连侍立一旁的荷花和长乐侍女,都听得屏息凝神,仿佛身临其境。
讲完二娃被困,李承乾再次适时打住,任凭长乐如何撒娇耍赖,也只答应明日再续。
哄走了意犹未尽的小公主,他略作歇息,便更衣出宫,直奔皇城工部衙署。
工部这几日俨然成了另一个“东宫别院”。
尚未走近,便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叮当凿击、号子吆喝声,空气里弥漫着生铁、焦炭与汗水混合的独特气息。
门口值守的胥吏见到李承乾,早已不需通传,直接躬身引路。
穿过前衙,后面偌大的露天工坊已然变了模样。
一片空地被清理出来,地基初具雏形,旁边堆着青砖、黏土、成筐的铁矿石和焦炭。
匠人们赤着上身,或和泥夯土,或敲打铁件,忙得热火朝天。
而几乎在李承乾身影出现在工坊入口的刹那,一道绯色官袍便以与年龄不符的敏捷速度,“疾行”而来。
“臣恭迎殿下!”武士彟笑容满面,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殿下辛劳,刚下学便亲临指导,实乃工部之幸,匠人之福!臣已命人备好热饮,请殿下移步棚中稍坐……”
他说话又快又密,殷勤得近乎夸张,一边说一边侧身引路,目光时刻留意着李承乾的表情,试图从中捕捉一丝赞许或需求,好立刻满足。
李承乾微微颔首,目光却已越过他,落向工坊中央那个蹙眉盯着手中图纸的身影——阎立德。
与武士彟的光鲜官袍不同,阎立德只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深蓝色短褐,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脸上、手上都沾着灰泥。
此时,他正对着一张铺在木案上的草图发愁,那图纸已被反复修改涂抹得有些凌乱,旁边还围着两三个老匠头,低声争论着什么。
“此处炉腹收缩的角度,按殿下先前所提‘利于热量聚集’,但如此一来,鼓风风口的位置就需重新测算,否则风力难达炉心……”
一个脸颊黝黑的老匠头指着图纸一处,声音沙哑。
阎立德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图纸边缘,沉吟道:“炉体加高,本就对鼓风要求更高,殿下所言‘预热风道’之法,原理虽通,然具体构造、材质、与炉体衔接……尚无前例可循。”
几人陷入短暂的沉默,显然被技术难点卡住了。
李承乾缓步走了过去,武士彟连忙跟上,想开口提醒阎立德接驾,却被李承乾一个眼神止住。
他静静地站在几人身后,听了一会儿他们的争论,目光在图纸和已具雏形的地基间逡巡。
那些来自后世的、关于高炉鼓风、热效率的零碎知识,在脑海中与眼前的实际问题碰撞、融合。
就在阎立德咬牙准备下令先按传统方法试试时,李承乾平静的声音响起:
“风力不足,或可思量‘分风’。”
几人闻声一惊,连忙回头,见是太子,慌忙要行礼。
“不必多礼。”李承乾虚扶一下,直接指向图纸上炉腹位置,“既然单一风口力有未逮,何不在炉腹两侧,对称开设两个进风口?”
“……风道于此分岔,左右同时鼓入,于炉心处交汇激荡,或可增强风力搅动,促进燃烧。”
他顿了顿,又指向炉体下方:“至于预热,未必要在炉内做复杂文章,或可于鼓风风箱与进风口之间,以砖石砌一‘预热池’,下通炉火余热,令冷风先经此池烘暖,再入炉中!”
“……虽不及直接预热精准,但胜在构造简单,易成。”
话音落下,工坊这一角骤然安静。
阎立德先是怔住,随即目光死死盯向李承乾所指之处,手指在空中虚划,仿佛在模拟气流走向。
那黑脸老匠头更是猛地一拍大腿,眼睛瞪得铜铃大:“妙啊!两侧进风,风力对冲……热气往上走,余热烘暖入炉风……这、这……殿下真乃神思!”
其他匠人也纷纷反应过来,脸上困惑尽去,取而代之的是豁然开朗的兴奋与难以置信的崇敬。
他们先前只知这位太子殿下有些奇思妙想,画了个没见过的炉子图,投了许多钱。
但内心深处,未必没有将其视为贵人一时兴起的玩闹,陪着小心应付便是。
可这几日下来,殿下每日必到,不问虚礼,只看实务。
每每他们遇到难关,争执不下时,殿下看似随口的几句话,却总能直指问题核心,提出匪夷所思却又隐约契合“道理”的解决之法。
从炉体结构比例,到耐火泥的配方建议,再到今日这鼓风预热之策……
这哪里是玩闹?
这分明是胸有丘壑,深谙匠作之道的大家风范!
不,甚至比他们这些老匠人看得更远、想得更透!
阎立德长长吐出一口气,看向李承乾的目光复杂无比,震撼、钦佩、探究,最终化为深深一揖:“殿下点拨,如开茅塞!立德受教!此法……大有可为!臣等这就按殿下所示,调整图纸,试验分风与预热之法!”
武士彟在一旁,虽听不懂那些技术关窍,但察言观色,眼见阎立德和众匠人瞬间由愁转敬,哪里还不明白?
心中对这位少年太子的评估再度飙升,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恭敬,连连道:“殿下天纵奇才,学识渊博,竟连匠作之术也如此精通,实乃……实乃旷古烁今!有殿下指引,此高炉必成!必成!”
李承乾对武士彟的奉承不置可否,只对阎立德点点头:“阎少监与诸位匠师辛苦,具体尺寸、构造,还需你们反复测算试验,稳妥为上,钱帛物料若有短缺,及时报知孤。”
“谢殿下信任!”阎立德郑重应下,转身便与匠人们重新围到图纸边,争论声再起,却已充满了干劲与方向。
李承乾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在工坊中缓步巡视,时而停下看看匠人手中的活计,偶尔问一两句材料特性、火候把握。
他的问题往往很基础,却总能问到关键处,让被问到的匠人受宠若惊之余,也更觉这位殿下是真心想懂,而非做做样子。
夕阳西斜,将工坊的影子拉得老长。叮当声、吆喝声、争论声,混杂在渐起的晚风中。
暮鼓声自皇城方向遥遥传来,低沉而肃穆,提醒着宵禁将至。
匠人们开始收拾工具,阎立德也抹了把脸上的汗,对李承乾道:“殿下,今日便到此吧,预热池的砌法,臣夜里再琢磨琢磨。”
李承乾颔首:“有劳了,孤明日再来。”
走出工部衙署,皇城街道已空旷许多,荷花提着灯笼候在车边,橘黄的光晕温暖。
马车辘辘行驶在渐暗的宫道上,李承乾靠坐着,闭目养神。
回到东宫,洗漱毕,他照例来到书房。
摊开纸笔,却非批阅文书,而是继续整理那些日渐清晰的记忆碎片。
今夜,是关于“焦炭”更具体的烧制要点,以及……一种名为“炒钢”的古老工艺,在他千年记忆中惊鸿一瞥的改进可能。
灯花轻爆,映亮少年沉静的侧脸,与眸中那簇与工坊炉火遥相呼应的、坚定而炽热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