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先生与葫芦
从东宫往崇文馆去的路上,晨风微凉。
李承乾负手缓行,心中却远不如面上那般平静。
昨日那篇掺杂了太多“私货”的课业,像一块投入古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他预想的要大。
孔颖达那震惊、困惑乃至萧索离去的背影,此刻还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一夜过去,那位古板刚直的老先生,会是勃然大怒,准备今日在崇文馆当着众人的面,将他的“离经叛道”批驳得体无完肤?
还是痛心疾首,以师长的身份对他进行一番长篇大论的训诫?
无论哪种,似乎都免不了一场风暴。
李承乾轻轻吐出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他并不后悔写下那些,只是……或许真如昨日所想,还是太着急了些。
千年后的思维碎片,对这个时代的冲击,需要更温和的方式去渗透。
如此想着,不多时崇文馆的匾额已近在眼前,他不由定了定神,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且压下,举步迈入门槛。
馆内气氛比往日更显微妙。
赵节缩在自己位置上,眼神飘忽,坐立不安,显然还在为昨日被罚抄十遍《学记》以及可能面临的“续罚”而胆战心惊。
杜荷安静地翻着书,眉头微蹙,似在温习。
柴令武依旧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斜倚在案边,目光却时不时瞥向门口,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玩味和期待。
长孙冲则坐得端正,面前的书卷摊开,目光却有些游离,不知在想什么。
李承乾在主位坐下,感受到几道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但他面不改色,也随手拿起一卷书,目光落在字句上,心神却留意着门外的动静。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点流逝。
窗外鸟鸣清脆,更衬得馆内落针可闻,赵节忍不住第无数次偷瞄门口,额头渗出细汗。
终于,熟悉的、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廊下的青石板上。
来了!
李承乾心下一凛,指尖微微收紧,目光投向门口。
赵节更是瞬间挺直背脊,脸色发白,一副准备迎接审判的苦相。
然而,当那道身影出现在门口时,所有人——包括李承乾——都愣住了。
并非想象中深青色的古板官袍。
来人一身浅绯色常服,年约四旬,面容清瘦,下颌蓄着短须,眉眼间并无孔颖达那种沉淀了数十年经义的厚重儒雅,反而透着一股刀削斧劈般的刚硬与锐利。
他步履生风,眼神如电,扫过室内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视。
是于至宁。
东宫另一位授业先生,官拜太子洗马,以性情刚烈、直言敢谏著称。
前世,李承乾最烦的便是此人。
孔颖达虽然古板,好歹讲究师道尊严,训斥也多引经据典。
但于至宁却不同,他看不惯太子言行,往往当面便是一顿毫不留情的斥责,言辞犀利,专戳痛处,常让彼时心高气傲又敏感自卑的李承乾下不来台,心中厌极。
可如今重活一世,历经废黜飘零,再回想于至宁那些刺耳的话语——
“殿下身为储君,当持身以正,岂可因足疾便自怨自艾,迁怒于人?”
“纳谏如流,非止于言,更须见于行!殿下若只喜听顺耳之言,与拒谏何异?”
“兄弟阋墙,乃家门之大不幸!殿下既为长兄,当思如何导引,而非猜忌疏远!”
字字句句,此刻回想,竟如当头棒喝,虽痛,却皆中肯綮。
只是那时他被情绪与野望蒙蔽了心智,只觉得此人讨厌,处处与他作对。
一丝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恍然,有惭愧,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
于至宁显然也注意到了馆内众人惊愕的目光,他面色不变,径直走到讲案后,将手中书卷一放,开门见山,声音洪亮却没什么温度:
“孔少师近日身体抱恙,告假休养。这几日的课业,由我暂代。”
言简意赅,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或解释。
这话落下,馆内几人神色各异。
柴令武眉梢几不可察的挑了一下,目光在于至宁和李承乾之间打了个转,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深了些。
杜荷松了口气,显然觉得比起莫测高深的孔颖达,这位言辞直接、喜怒形于色的于先生反而好应对些。
长孙冲则是微微蹙眉,似乎对于至宁的“代课”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如常。
反应最大的当属赵节。
只见他先是一愣,随即那绷得紧紧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垮塌下来,长长吁出一口气,脸上瞬间多云转晴,甚至忍不住偷偷拍了拍胸口,一副“逃过一劫”的庆幸模样。
于至宁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却并无表示,只是拿起书卷,也不问昨日讲了什么,更不查问课业,径直开始讲授今日的内容。
他讲的是《春秋》,却与孔颖达的风格迥异。
孔颖达讲经,务求穷究微言大义,引证广博,层层剖析。
于至宁则不然,他言辞犀利,切中要害,往往三言两语便点出事件关键、人物得失,论断清晰果断,不加过多修饰,更无冗长阐释。
过程简洁明了,几乎不提问,也不给众人讨论发挥的余地,只一股脑地将自己的见解灌输下来。
馆内只剩下他洪亮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李承乾凝神听着,渐渐品出些不同。
于至宁的解读,虽不如孔颖达圆融厚重,却自有一股直面现实、务求实效的锋芒。
他对于权谋、人心、时势的洞察,往往一针见血,少了些书斋里的迂阔,多了几分庙堂上的冷冽。
这样的讲授,对于需要博闻强识、打下扎实根基的学子而言,或许失之粗疏,但对于已历经一世、见识过真实权力倾轧与人性复杂的李承乾来说,却别有一种通透之感。
一堂课很快接近尾声。
于至宁合上书卷,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李承乾的脸上。
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探究,有疑惑,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凝重。
他显然已经看过了李承乾昨日那篇“惊世骇俗”的课业。
但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只是那么深深地看了李承乾一眼,仿佛要透过这副少年储君的皮囊,看清内里究竟藏着怎样的灵魂。
随后,他便收回目光,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
“今日便到此,散学。”
说罢,毫不拖泥带水,转身便走,绯色官袍的下摆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目送他挺拔却略显孤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馆内静了一瞬。
“可算是走了……”赵节第一个活过来,夸张地伸了个懒腰,脸上已是眉飞色舞,“哎呀,于先生讲课就是爽利,不提问不考校,讲完就走,比孔老夫子好应付多了!”
他说着,兴致勃勃地转向柴令武和杜荷:“哎,听说西市新来了批西域的葡萄酿,滋味醇厚,还有平康坊南曲新近有位小娘子,琵琶弹得那叫一绝……今晚休沐,咱们一起去乐乐如何?我请客!”
柴令武懒洋洋地收拾书囊,闻言嗤笑一声:“赵兄昨日才被罚抄十遍《学记》,今晚就有闲情逸致去听琵琶了?这份洒脱,令武佩服。”
赵节脸色一僵,讪讪道:“那不是……于先生代课了么,孔老夫子又不在……”
杜荷温声劝道:“赵兄,课业要紧。何况那种地方,终究不宜常往。”
长孙冲也淡淡开口:“赵兄还是先将罚抄完成吧,若让孔少师知晓你罚抄期间还流连坊间,恐责罚更重。”
赵节见无人响应,有些悻悻,嘟囔了几句,也只好作罢。
李承乾没有参与他们的谈话,他的思绪还在于至宁最后那个复杂的眼神上。
那眼神里有太多未尽之言。
孔颖达的震惊是直白的,于至宁的沉默却更耐人寻味。
这位以刚烈著称的先生,会如何看待他那篇“离经叛道”的课业?
他缓缓起身,独自走出崇文馆。
秋阳正好,将宫道照得一片明净。
他信步往回走,心中想着炼铁高炉的图纸细节,想着北边可能随时南下的突厥铁骑……
不知不觉,东宫已在眼前。
然而,还没走近殿门,远远便瞧见殿前台阶上,蹲着一个鹅黄色的小小身影。
长乐公主李丽质。
她双手捧着小脸,胳膊支在膝盖上,腮帮子微微鼓着,一双杏眼直勾勾地盯着宫道来向,任凭身旁她的贴身侍女和荷花如何温言软语地劝说,都纹丝不动,像一颗牢牢钉在台阶上的小蘑菇,浑身上下写满了“倔强”和“等待”。
“公主,咱们先进去等吧,台阶上凉……”
“殿下许是还有事耽搁了,奴婢给您拿些点心先吃着?”
长乐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要,我就要在这里等太子哥哥,他说好了回来给我讲故事的,拉过钩的……”
声音清脆坚定,带着孩童特有的执拗。
李承乾看着这一幕,方才心中那些关于课业、关于先生、关于家国大事的思虑,忽然就被这稚嫩而倔强的等待冲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软的酸涩和哭笑不得的怜爱。
他快步上前。
“丽质。”
蹲着的小身影闻声猛地一颤,倏地抬起头,当看清来人时,那双大眼睛里瞬间迸发出璀璨的光芒,所有等待的委屈和倔强霎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开心。
“太子哥哥!”她欢呼一声,像只轻盈的小黄鹂,从台阶上一跃而起,张开手臂就扑了过来。
李承乾连忙弯腰,稳稳接住这枚“小炮弹”,顺势将她抱了起来。
“怎么蹲在这里等?着凉了怎么办?”他语气带着责备,眼神却是软的。
“因为我想第一时间听到故事嘛!”长乐搂着他的脖子,理直气壮,小脸上满是期待,“太子哥哥,你答应我的,没忘吧?”
“没忘,没忘。”李承乾抱着她往殿内走,对旁边松了口气的荷花和长乐侍女点点头。
进到寝殿暖阁,将长乐放在铺着软垫的榻上,李承乾在她对面坐下。
荷花连忙奉上热饮点心,长乐的侍女也安静侍立一旁,两个小姑娘的眼睛都亮晶晶地看向李承乾,显然都对“太子殿下讲的故事”充满好奇。
长乐更是迫不及待,小短腿在榻沿晃荡着,催促道:“太子哥哥快讲!是什么有趣的故事?”
李承乾看着妹妹纯真渴盼的小脸,心中微动。
那些沉重的、关乎未来的谋划暂且放下,此刻,他只想当一个能让妹妹开心的哥哥。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种神秘的表情,声音放缓,带着讲述的韵律:
“好,那就讲一个……关于七个神奇娃娃的故事。”
“七个娃娃?”长乐瞪大了眼。
“嗯。”李承乾点头,开始娓娓道来,“话说,在很远很远的深山里,住着一位慈祥的老爷爷,有一天,老爷爷在山上采药时,救下了一只受伤的穿山甲,穿山甲为了报恩,告诉老爷爷一个秘密……”
他的声音不高,却抑扬顿挫,将葫芦娃故事的开篇——
穿山甲泄露秘密、蛇精蝎子精逃脱、老爷爷取得葫芦籽——讲得绘声绘色。
尤其描述那七彩葫芦籽“红橙黄绿青蓝紫,颗颗晶莹,像宝石一样”时,长乐的眼睛瞪得溜圆,小嘴微微张开,完全被吸引住了。
就连一旁的荷花和长乐侍女,也听得入了神,不知不觉凑近了些,脸上露出痴迷的表情,仿佛自己也跟着走进了那神奇的山林,看到了那闪耀着七彩光芒的葫芦籽。
“……老爷爷小心翼翼地种下了葫芦籽,日夜照料,说也神奇,那种子第二天就发了芽,长得飞快,藤蔓顺着山崖往上爬呀爬,最后结出了七个颜色各异的、光溜溜的大葫芦!它们挂在藤上,在风里轻轻摇晃,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李承乾适时停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然后呢然后呢?”长乐急得抓住他的袖子摇晃,“葫芦里真的有娃娃吗?他们是什么样的?会不会打架?”
看着妹妹急切的模样,还有旁边两个听得如痴如醉的小宫女,李承乾眼底笑意弥漫。
“别急,”他放下茶盏,慢条斯理地说,“这七个葫芦娃娃呀,一个个本领可大了,他们的故事还长着呢,不过今天时辰不早,丽质该回立政殿用午膳了,不然母后该担心了。”
“啊——”长乐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满脸不舍,拉着李承乾的袖子撒娇,“再讲一点点嘛,就一点点!讲完一个娃娃的本领就好!”
李承乾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尖:“明日再讲,故事要慢慢听,才有意思,快回去吧,明日太子哥哥一定给你讲,大娃是怎么从红葫芦里蹦出来的,他呀,力气特别特别大……”
好说歹说,才哄得长乐答应明日再来,一步三回头地被侍女牵走了。
寝殿内安静下来,荷花一边收拾茶盏,一边忍不住回味:“殿下讲的故事真好听,那穿山甲真讲义气,葫芦籽也好神奇……七个颜色的葫芦娃娃,真想知道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李承乾望着窗外明净的秋空,笑了笑。
故事还长,路也还长。
崇文馆的波澜,于至宁的审视,工部的炉火,北方的烽烟……千头万绪,都需他一步步去面对。
但此刻,至少妹妹的笑容,是真实而温暖的。
这让他觉得,一切努力,都有了切实的落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