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火炉与雏凤
晨光穿过窗棂,在崇文馆的地板上投下整齐的光斑。
孔颖达端坐讲案后,深青色官袍纹丝不动,声音平缓如古井深潭:
“‘发虑宪,求善良,足以謏闻,不足以动众。’此句何解?”
书房内一片寂静,几只麻雀在窗外枝头啁啾,更衬得室内肃穆。
长孙冲略作沉吟,起身拱手:“学生以为,此言是说:仅凭思虑谋划、求取良善,只能博得小名声,不足以感召大众。”
“嗯。”孔颖达微微颔首,“那如何方能‘动众’?”
杜荷小声接道:“需身体力行,躬亲实践,以德服人……”
“还需有匡时济世之能。”柴令武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若只知空谈仁义,而无安邦定国之实才,纵有良善之心,亦如镜花水月。”
孔颖达抬眼看向柴令武,目光中闪过一丝异色:“说得不错,故下文云:‘就贤体远,足以动众,未足以化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治国之道,层层递进,先求闻达,再求动众,终求化民——此谓‘君子如欲化民成俗,其必由学乎’。”
李承乾静静听着,心中却泛起波澜。
这些道理,前世他听过无数次,只觉是老生常谈。如今历经生死,再看这些字句,竟品出了不一样的滋味。
“学”之一字,何其沉重!
孔颖达继续讲着,从“玉不琢不成器”说到“教学相长”,从“古之教者”论及“今之学者”。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引经据典信手拈来,枯燥的经文在他口中仿佛活了过来。
赵节起初还强打精神,不多时便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
柴令武看似专注,手指却在案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
杜荷听得认真,不时提笔记录!
而长孙冲坐姿端正,目光却偶尔飘向窗外。
唯有李承乾,真正听进去了。
他想起千年记忆中那些关于教育的争论——
因材施教还是整齐划一?
通识教育还是专才培养?
理论与实践孰重?
那些碎片化的认知,此刻与孔颖达所讲的经典碰撞、交融,在他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今日便讲到此。”
孔颖达的声音将李承乾从思绪中拽出,老先生合上书卷,起身:“明日查问功课,诸位好生准备。”
说罢,深青色官袍一拂,步履沉稳地离开了书房。
门关上的瞬间,赵节整个人瘫在案上,发出一声哀嚎。
“完了完了……《学记》前三十句?还要释义心得?还要解那十二个字?这是要我的命啊!”
“赵兄不是号称过目不忘么?”柴令武慢悠悠地整理书囊,嘴角挂着惯有的、似笑非笑的弧度,“昨日在醉仙楼背酒令,可是连背了三十句都不带喘的。”
“那能一样吗!”赵节哭丧着脸,“酒令多有趣!这《学记》……哎哟,光是想想就头疼!”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李承乾,眼神可怜巴巴:“殿下,您罚我抄《少仪》三遍……再加上先生布置的功课……我、我怕是写到明早也写不完啊!”
杜荷温声劝道:“赵兄莫急,今日回去便动笔,总来得及的。”
“来得及什么!”赵节哀叹,“我还要去西市取定做的马鞍,还要去校场试新马……我爹说了,今日酉时前要考校我箭术,若不及格,这个月例钱减半!”
柴令武轻笑:“那赵兄是选择例钱减半,还是选择明日被先生罚站、打手心?”
赵节的脸皱成了苦瓜。
李承乾看着这一幕,心中既觉好笑,又有些复杂。
前世的赵节也是这样,永远在玩闹与课业间挣扎,永远抱怨课业繁重,却又永远有新的玩乐计划。
“赵节。”他开口。
赵节立刻坐直,眼巴巴看着他。
“《少仪》三遍,确实重了些。”李承乾语气平和,“这样,你今日先将先生布置的功课完成,《少仪》可减为一遍,但需认真,不得潦草,明日我检查,若字迹工整、无错漏,便算你过关。”
赵节眼睛一亮:“当真?”
“自然!”
“谢殿下!谢殿下!”赵节激动得差点跳起来,随即又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殿下罚得对,是我太放肆了,以后定不带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进书房。”
柴令武挑眉:“赵兄这话,能管用几日?”
“柴令武你!”
“好了好了。”杜荷再次打圆场,“时辰不早,咱们也该散了。”
几人陆续起身。长孙冲走到李承乾身边,低声道:“表兄,明日功课……若有不解之处,可否向你请教?”
“自然。”李承乾点头。
长孙冲笑了笑,行礼告辞,柴令武也懒洋洋地挥挥手,跟着出去了,赵节则像逃难似的,抱着书囊一溜烟跑没影。
李承乾独自在书房又坐了片刻,这才起身离开。
回到东宫时,早膳已备好。
荷花正指挥着小宫女摆膳,见他回来,眼睛一亮:“殿下回来得正好,粥还温着呢!”
桌上摆着几样清淡小菜,一碗碧粳米粥,两碟精巧点心,李承乾在案前坐下,荷花连忙盛粥。
“殿下今日课业可顺利?”她一边布菜一边问。
“尚可。”李承乾接过粥碗,“对了,昨夜我画的那几张高炉图纸,可收好了?”
“收好了收好了!”荷花连连点头,“奴婢按您吩咐,分门别类放好了。那些奇奇怪怪的画……哦不,图纸,都单独收在一个锦匣里。”
她说着,忍不住好奇:“殿下,那高炉……真能炼出更好的铁么?”
“或许吧。”李承乾舀了一勺粥,“总要试试。”
用过早膳,李承乾让荷花取来图纸,仔细检视了一遍。
昨夜凭记忆勾画的炼铁高炉草图,此刻看来仍显粗糙,许多细节模糊不清。
但大致结构应该无误——坚炉、鼓风、出铁口、渣口……
“备车,去工部。”
“是!”
马车再次驶向皇城,深秋的阳光透过车帘缝隙,在李承乾手边的图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工部衙署前依旧堆着木石材料,空气中飘散着铁锈与木屑的气息。
门口的胥吏见到东宫车驾,早已熟门熟路,连忙进去通传。
不多时,武士彟便快步迎出,今日他换了身簇新的绯色官袍,脸上笑容比昨日更加殷勤,腰弯得几乎要折过去。
“臣恭迎殿下!殿下今日莅临,工部蓬荜生辉!”
李承乾下车,微微颔首:“武尚书不必多礼。”
“殿下请!”武士彟侧身引路,脚步轻快得几乎要小跑起来,“臣一早便命人备好了茶点,是西市胡商铺子里最好的玫瑰酥、杏仁酪……殿下尝尝,若合口味,臣让人多备些送去东宫。”
李承乾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般近乎谄媚的巴结,让他有些不适应,但想到眼前这人未来的身份……心中那股复杂情绪又翻涌起来。
工部后堂,茶香依旧袅袅。
案几上果然摆着几碟精致的糕点,香气扑鼻。
武士彟亲自奉茶,笑容可掬:“殿下请用,这是今年最好的茶……”
李承乾却不碰茶点,直接从袖中取出图纸,铺在案上:“武尚书,阎少监可在?”
“在的在的!”武士彟忙道,“立德一早便在作坊里盯着匠人试制殿下昨日所绘的火炉,臣这就唤他……”
“不必。”李承乾摆手,“孤今日来,是为另一事。”
他指向图纸上的高炉结构:“此物,武尚书可看得明白?”
武士彟凑近细看,眉头渐渐皱起。那图纸上的器物古怪得很,高大如塔,中有风口,下有出铁口……与他见过的任何冶铁炉都不同。
“殿下,这是……”
“改良的炼铁高炉。”李承乾语气平静,“孤查阅古籍,又结合胡商所言,构思此炉,若建成,炉温可更高,出铁水量可更大,铁质或能改善。”
武士彟的眼睛瞪大了。
昨日是火炉,今日是高炉……这位太子殿下,究竟有多少奇思妙想?
“殿下大才!”他连忙拱手,语气夸张,“臣虽愚钝,亦能看出此物精妙!只是……建造此炉,所费不赀,且需熟练匠人、上好材料……”
“所需物料、匠工,武尚书可先估算,列个条陈。”李承乾道,“孤会设法。”
“是是是!”武士彟连声应下,眼中光芒闪动。
这是机会——天大的机会!
若能攀上太子这条线,他这工部尚书的位置就稳了!说不定还能更进一步……
他越想越激动,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忙又端起茶点:“殿下辛劳,先用些茶点吧!这玫瑰酥是长安一绝,连宫里娘娘们都夸呢!”
李承乾看着他那副殷勤到近乎卑微的模样,心中那股复杂情绪更浓了。
这就是未来女帝的父亲。
如今却在他面前,像个最寻常的、汲汲营营的官僚。
他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闲谈:“听闻武尚书膝下还有二千金?”
武士彟一愣,随即笑容更盛:“殿下消息灵通!臣妻上月刚诞下一女,如今尚在襁褓。”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说来惭愧,此女是臣的次女,臣妻生产时颇吃了些苦头,所幸母女平安……”
李承乾握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
——次女。
——襁褓之中。
那个后来改唐为周、君临天下的女人,此刻不过是个刚满月的婴孩。
在她父亲的描述中,甚至带着一丝“所幸是个女儿”的、不易察觉的遗憾。
“恭喜武尚书。”李承乾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如常,“母女平安,便是福气。”
“谢殿下吉言!”武士彟笑得见牙不见眼,“待小女满月,臣定备薄礼,请殿下赏光……”
李承乾放下茶盏,站起身:“图纸武尚书先收着,尽快估算,孤还有事,先告辞了。”
“臣送殿下!”武士彟连忙跟上,一路殷勤送至衙门口,目送马车远去,才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
脸上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思。
这位太子殿下……似乎与传闻中很不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图纸,又想起方才那句关于女儿的询问,心中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马车驶离工部,李承乾靠坐在车厢内,闭目养神。
荷花小声问:“殿下,咱们回宫么?”
“嗯。”
车厢内安静下来,深秋的风穿过车帘缝隙,带来丝丝凉意。
李承乾睁开眼,看向窗外飞掠而过的皇城街景。
炉火要升,铁要炼,路要一步步走。
而那只尚在襁褓中的雏凤……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未来还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