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李承乾:孤重生了,怎么您也是?

第9章 玉不琢,不成器

  晨光正好,将两个少年的身影拉长,投向宫道深处。

  从东宫书房到崇文馆的路不长,长孙冲走在李承乾身侧略后半步,嘴上说着今日先生可能会考校的《礼记》篇目,神态轻松。

  “表兄放心,昨日我温习了‘曲礼’上下两篇,先生若问起,定能应对。”

  长孙冲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自信,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

  李承乾轻嗯了一声,心思却还停留在书房那些散落的纸张上。

  白糖、玻璃、轴承……那些来自千年后的零星记忆,像破碎的星辰散落在脑海,要拼凑成完整的图谱,何其艰难。

  转过一道朱漆廊柱,崇文馆的飞檐已在前方可见。

  还未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让开!小爷我昨夜在平康坊新得的宝贝!”

  赵节那标志性的大嗓门隔着门板都清晰可闻。

  李承乾与长孙冲对视一眼,推门而入。

  崇文馆内陈设简洁,七八张书案整齐排列。

  此刻,赵节正站在中间,手里举着一柄镶满宝石的短刀,刀鞘在晨光下闪闪发光。

  “看看!波斯商人压箱底的货!”赵节得意洋洋地挥舞着短刀,“说是大食国一位王子的佩刀,昨夜在醉仙楼,程家那小子眼睛都看直了,出价一百贯我都没卖!”

  他说话时,绛红色锦袍随着动作晃动,像一团燃烧的火。

  “赵兄慎言!”

  温软的声音从角落传来,杜荷一身月白襕衫,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书案后,此刻正微微蹙眉:“刀剑凶器,怎可带入书斋?且平康坊那等地方……”

  “那等地方怎么了?”赵节满不在乎地打断他,“陛下在秦王时不也常与将士们饮酒论剑?这叫豪气!你懂什么!”

  他说着,唰一声抽出短刀,刀身寒光凛冽,映得他脸上的得意更盛。

  “好刀!”

  懒洋洋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柴令武斜倚在书案边,一身石青色圆领袍纤尘不染,他单手托腮,似笑非笑地看着赵节。

  “刀确实不错,不过赵兄昨夜在醉仙楼,不是连饮三坛,最后被家仆抬回去的么?听说吐了程处默一身?”

  赵节的脸瞬间涨红:“你、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赵兄心里清楚。”柴令武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袖,“只是这刀虽好,赵兄可别哪天酒后兴起,又拿去跟人‘比试豪气’,万一伤了谁……令公面上须不好看。”

  “柴令武你——”

  “好了好了。”杜荷连忙起身打圆场,声音温软得像春水,“都是同窗,何必争执,赵兄,快把刀收起来吧,先生快来了。”

  赵节气呼呼地顿时坐下,将短刀重重拍在案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李承乾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泛起熟悉又陌生的涟漪。

  前世的崇文馆晨课,几乎日日如此,赵节张扬,柴令武毒舌,杜荷调停……那时他只觉寻常,甚至偶尔嫌他们吵闹。

  如今重生回来,再看这些鲜活的面容——

  赵节,后来因参与谋反被赐死。

  柴令武,卷入高阳公主案流放岭南。

  杜荷,杜如晦之子,受牵连罢官,郁郁而终。

  还有长孙冲……

  李承乾余光扫过身侧的表弟,这位以聪慧机敏著称的长孙家嫡长子,后来尚长乐公主,一时风光无两,却终因卷入政治漩涡,结局凄凉!

  “表兄?”

  长孙冲轻声唤他。李承乾这才回过神,发现自己已在门口站了许久。

  “殿下安好。”

  “太子殿下安。”

  杜荷和柴令武见到李承乾,都起身行礼,赵节也慌忙站起,动作太大,差点带倒案上的短刀。

  “不必多礼。”

  李承乾走到主位的书案后坐下,那是太子的专属位置,比其他书案略大,铺着锦垫。

  长孙冲在他左侧下首坐下,动作自然而从容,柴令武回到自己的位置,杜荷也安静落座。

  只有赵节还站着,手忙脚乱地想将短刀塞进书囊,却因刀鞘上的宝石太凸出,塞了半天也没塞进去。

  “先放案下吧。”李承乾有点不忍目睹。

  赵节如蒙大赦,连忙将短刀踢到案下,这才坐下,额上已沁出细汗。

  书房里暂时安静下来,窗外秋鸟啁啾,阳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整齐的光斑。

  柴令武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赵兄昨夜既然去了平康坊,可听说西市新开了家胡姬酒肆?说是从龟兹来的舞姬,跳的胡旋舞堪称一绝。”

  他说话时并不看赵节,而是慢悠悠地研墨,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赵节眼睛一亮:“你也听说了?我正打算过两日去瞧瞧呢!”

  “赵兄。”杜荷忍不住再次开口,白皙的脸颊因急切而微红,“那种地方……实在不宜常去,若是让令公知道……”

  “知道便知道!”赵节梗着脖子,“我爹昨日还夸我箭术有长进呢!说了我们老赵家世代将门,就该善弓马、通豪气!去酒肆听听曲、看看舞怎么了?”

  他说着,转向李承乾,眼睛亮晶晶的:“殿下,等休沐日,咱们去南山猎场如何?我新得了匹凉州马,通体雪白,跑起来那叫一个快!让您也瞧瞧我新练的骑射功夫!”

  李承乾还未回答,柴令武便轻笑一声:“凉州马?一天要食三升黑豆、两升麸皮的那匹‘雪里站’?啧啧,这胃口,比个七品官的俸禄还大。”

  “柴令武你!”赵节腾地站起来,拳头都攥紧了。

  “赵兄息怒。”杜荷连忙起身,声音温软,“柴兄不过是玩笑话……”

  “玩笑?”赵节气得脸通红,“他分明是瞧不起我!”

  “瞧不起倒不至于。”柴令武依旧不紧不慢,“只是想起昨日在户部门口,听见两位主事闲聊,说今年关中粮价又涨了,寻常百姓家连粟米都……”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赵节,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罢了,这些赵兄肯定不关心。”

  ——粮价又涨了。

  这四个字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猝不及防地在李承乾脑海中炸开。

  他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呼吸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滞。

  不是今年。

  是明年。

  贞观元年,关中大旱,蝗灾接踵而至,此后,粮价飞涨,饿殍遍野,父皇为此减膳撤乐,甚至生出迁都洛阳以避灾荒的念头。

  那是贞观朝第一次大考,也是父皇与群臣殚精竭虑、艰难应对的开端。

  前世的他那时只顾着在东宫读书习礼,对这些事浑然不关心。

  直到多年后翻阅旧档,才知那一年关中百姓如何艰难,朝廷如何焦头烂额。

  而现在……柴令武一句随口的“粮价又涨了”,像一把钥匙,猝然打开了那段尘封的记忆闸门。

  干旱龟裂的土地,遮天蔽日的蝗群,百姓绝望的眼神……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李承乾垂下眼帘,死死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份翻江倒海般的震动压下去。

  “……这些赵兄肯定不关心。”

  柴令武的声音将李承乾从失神中拽了回来,他抬起头,发现赵节正张着嘴想反驳,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气呼呼地坐下,胸膛起伏。

  杜荷还在轻声劝解着什么,长孙冲则微微蹙眉看着柴令武,似乎觉得他这话说得过了。

  而柴令武本人,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仿佛刚才那句戳心窝子的话,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李承乾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灾荒的事,要从长计议,当务之急是……

  “先生到——”

  门外侍从的通报声骤然响起。

  书房内瞬间鸦雀无声。

  赵节手忙脚乱地将露出半截的刀鞘彻底踢进案底。

  柴令武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正襟危坐。

  杜荷则深吸一口气,将方才被弄皱的衣袖抚平。

  长孙冲却已起身肃立。

  李承乾也随之站起,指尖却还在微微发颤。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像寺院的晨钟。

  孔颖达出现在门口时,晨光正落在他深青色的官袍上。

  他已年过五旬,鬓角霜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缓缓扫过书房内每一张面孔。

  那目光所及之处,连空气都仿佛凝成了冰。

  “学生恭迎先生。”

  李承乾率先躬身行礼,身后几人也齐刷刷地躬身,动作整齐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起。”

  孔颖达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般的质地,随后,步履沉稳地走到书房正前方的讲案后,将手中一摞书卷轻轻放下,边缘对齐案角,分毫不差。

  他没有立即坐下,而是将双手负于身后,目光再次缓缓扫视。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落叶的声音。

  良久,孔颖达的目光落在李承乾脸上。

  “殿下。”

  “学生在。”

  “臣闻殿下前日身体不适!”孔颖达的语气平淡无波,“可大安了?”

  “劳先生挂心,已无大碍。”李承乾拱手答道。

  “嗯。”孔颖达微微颔首,“殿下身为储君,身系社稷,当善加珍摄,尤忌劳神过度,贪多务得……”

  这话说得平淡,却隐隐有告诫之意。李承乾垂首:“学生谨记。”

  孔颖达不再多言,目光转向赵节的书案下方——那里,镶宝石的刀鞘露出一小截,在晨光下反着微弱的光。

  “那是什么?”

  赵节浑身一僵。

  孔颖达缓步走去,深青色官袍的下摆纹丝不动,他在赵节书案前站定,目光垂落。

  书房内落针可闻。

  赵节额角渗出细汗,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孔颖达静静看着那截刀鞘,良久,才缓缓开口:“《礼记·少仪》有云:‘侍坐于君子,君子欠伸,撰杖屦,视日蚤莫,侍坐者请出矣。’”

  他抬起眼,看向赵节:“可知何意?”

  赵节脸憋得通红,支吾道:“学、学生……”

  “意思是,侍坐于尊者之侧,当察言观色,知所进退。”孔颖达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字字如锤,“而你,携凶器入书斋,喧哗嬉闹,可有一分对学问的敬畏?对师长同窗的尊重?”

  “学生知错……”赵节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错在何处?”

  “不、不该带刀入书房……”

  “还有呢?”

  赵节噎住了。

  孔颖达不再看他,转而望向其余几人,目光最后落在李承乾身上。

  “殿下以为,赵节还错在何处?”

  这一问出乎所有人意料。

  李承乾抬起头,迎上孔颖达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怒气,只有一种深沉的审视。

  ——他在试探?

  试探自己这位太子会如何处置,试探自己是否只会和稀泥。

  前世他会怎么做?

  多半是打个圆场,说些“年少贪玩情有可原”之类的话。

  可现在……

  “赵节。”李承乾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书房里的空气为之一凝。

  赵节下意识挺直了背。

  “将刀交与门外侍从,令其送回你府上。”李承乾语气平静,“今日散学后,你将《礼记·少仪》全篇抄写三遍,明日交与先生查验。”

  赵节瞪大了眼睛。

  连柴令武都微微挑眉,诧异地看了李承乾一眼。

  “怎么?”李承乾看向赵节,“不愿?”

  “愿、愿意!”赵节慌忙应声,手忙脚乱地从案下取出短刀,匆匆跑到门口交给侍从,回来时满脸通红,不知是羞是恼。

  孔颖达静静看着这一幕,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李承乾注意到,老先生负在身后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都坐吧。”

  孔颖达终于走回讲案后,缓缓坐下,众人如蒙大赦,各自归座,连喘气声都轻了许多。

  侍从奉上茶汤,孔颖达端起青瓷茶盏,却不饮,只是用杯盖轻轻拨着浮叶。

  “今日原该讲《春秋》‘郑伯克段于鄢’一篇。”他缓缓开口,“然——”

  他的目光扫过赵节羞愧低垂的头,扫过柴令武故作端正的脸,扫过杜荷紧绷的肩背,最后落在李承乾沉静的面容上。

  “老臣观诸位心气浮躁,难静难专,纵讲微言大义,亦如对牛弹琴。”

  他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

  “便改讲《礼记·学记》,今日只讲开篇——‘发虑宪,求善良,足以謏闻,不足以动众。’”

  他抬眼,目光如电:“明日辰时三刻,老臣要查问此篇前三十句的释义、心得,以及……”

  顿了顿,才继续道:“‘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此十二字,在治国、育才、乃至修身处世之中,作何解?需有实例,需有己见,不得空谈。”

  话音落下,书房内一片寂静,窗外的鸟鸣忽然清晰起来,伴着深秋的风,穿过廊庑。

  李承乾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案边缘。

  玉不琢,不成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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