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喜讯与怅然
从甘露殿回东宫的路上,秋阳正好。
李承乾步履不疾不徐,脑中却还回响着父皇最后那几句意味深长的话,以及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只是……
父皇那过于平静、甚至带着审视与探究的态度,依旧像个谜。
那目光深处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绝非单纯的对“离经叛道”的恼怒,也非简单的父子关切。
倒像是……在确认什么?衡量什么?
李承乾摇了摇头,将这些暂时无解的疑惑暂且压下。
无论如何,今日这一关,算是以一种远超预期的方式过去了。
种子既已撒下,静待其变便是!
转过回廊,东宫熟悉的殿宇已在眼前。
他下意识地看向殿前那几级汉白玉台阶——
往日里,那里总会蹲着一个鹅黄色的小小身影,像只固执等待归巢雏鸟的幼雀。
今日,台阶上空空如也!
只有荷花独自立在阶旁,正伸长了脖子向宫道方向张望,小脸上写满了显而易见的焦急。
她双手紧紧攥着裙裾,脚尖不安地轻轻点地,显然已经等了许久。
崇文馆的风波,果然已经吹到东宫了。
李承乾心中微叹!
“殿下!”
一见到他的身影,荷花眼睛蓦地一亮,像找到了主心骨,提着裙摆便小跑着迎了上来。
她跑到近前,先是上上下下将李承乾仔细打量了一遍,见他神色如常,衣冠整齐,并无受罚或颓唐之态,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里几乎要涌出的水汽,才迅速退去,化作如释重负的轻松。
“您可回来了!”
她抚着胸口,声音还带着点后怕的轻颤,“奴婢听说崇文馆那边……闹得好大动静,三位先生都去了,陛下也去了……担心了一早上!”
她顿了顿,看着李承乾平静的脸,又忍不住小声补充,“殿下,您没事吧?”
“无事。”李承乾对她笑了笑,语气温和,“不过是与先生们探讨了几句学问,父皇知晓后,嘱咐了几句罢了,看你急的。”
见他确实与平日无异,荷花这才彻底放下心,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连忙侧身引路:“殿下快进殿歇歇,奴婢备了热饮和您爱吃的栗子酥。”
步入暖阁,熟悉的暖意混合着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
荷花手脚利落地奉上热腾腾的饮子与几样精致点心。
李承乾在案前坐下,却没有立刻去碰点心,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问道:“丽质呢?今日没来?”
按惯例,这个时辰,那小丫头早该像只快乐的小鸟般扑进东宫,缠着他讲葫芦娃的故事了。
昨日分别时,她可是掰着手指头算好了,今天要听四娃“吞吐水火”的本领呢!
荷花闻言,也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闪过一丝恍然和赧然“呀……奴婢光顾着担心殿下,竟把公主殿下给忘了!
李承乾心里那点因长乐未至而起的疑惑,隐隐转成了一丝不安!
长乐虽然贪玩,但最是守信,尤其对听故事这件事,从来都是雷打不动地准时。
今日不来,连个口信也没捎……别是出了什么事?
这个念头一起,他便有些坐不住了。
“走,”他站起身,“去立政殿看看!”
“是。”荷花连忙应声,快步跟上。
主仆二人出了东宫,沿着熟悉的宫道往立政殿方向去。
秋日晴空高远,阳光将宫殿的琉璃瓦映得一片金灿,但李承乾心中那点隐约的不安,却像一小片阴云,挥之不去。
他不由加快了脚步。
刚近立政殿院门,还没等内侍通传,那抹熟悉的鹅黄色身影便从殿内“飞”了出来。
“太子哥哥!”
长乐李丽质像只归巢的乳燕,直直扑进李承乾怀里,小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力道之大,让李承乾都微微后退了半步。
“丽质?”李承乾稳稳接住她,低头看去,小丫头仰起的脸上,往日那种纯粹欢快的笑容淡了些,圆溜溜的杏眼里盛着明显的担忧,小嘴微微抿着。
“哥哥,你怎么才来呀?”长乐的声音里带着点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种急于分享秘密和担忧的迫切,“母后病了!脸色白白的,躺在榻上呢,刚才还有太医伯伯来了……”
母后病了?!
李承乾心头猛地一紧,方才那点不安瞬间放大成了真实的恐慌。
长孙皇后身体素来不算强健,前世便是早逝……难道这一世,即便他重生归来,有些事还是无法避免?
“什么时候的事?太医怎么说?”他急声问道,抱着长乐便往殿内疾步走去,荷花也脸色一白,紧紧跟上。
“就是早上……”长乐搂着他的脖子,小声说,“母后用早膳时就不舒服,后来就躺下了……”
踏入立政殿寝宫,一股淡淡的、清苦的药味隐约飘来。
殿内光线柔和,宫女们步履轻盈,神色却比平日多了几分肃穆。
转过屏风,便见长孙皇后半卧在铺着厚厚锦褥的榻上,身上盖着云锦薄被。
她未施粉黛,长发松松挽起,几缕青丝垂在略显苍白的脸颊边,确实透着几分病容的柔弱。
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急匆匆进来的李承乾身上时,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眼眸,却倏地亮了起来,不仅没有病中常见的烦郁,反而漾开一层由衷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喜悦的光芒。
“乾儿来了?”她声音有些轻,却带着笑意,甚至试图撑坐起来。
“母后!”李承乾连忙将长乐放下,快步上前,单膝跪在榻边,伸手虚扶住她,“您别起身!儿臣听闻母后凤体违和,心中焦急……太医如何说?可要紧吗?”
他目光急切地在长孙皇后脸上逡巡,生怕错过一丝病痛的迹象。
看着儿子毫不掩饰的担忧,长孙皇后眼中的笑意更深了,苍白的脸上甚至浮起一丝淡淡的红晕。
她轻轻握住李承乾的手,掌心温热。
“莫急,莫急,”她柔声安抚,语气里竟带着一丝罕见的、属于小女子的羞赧与欢喜,“母后没事……不是生病。”
“不是生病?”李承乾愕然。
“嗯,”长孙皇后含笑点头,眼波温柔地流转,轻轻抚了抚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声音低柔却清晰,“是……你又要有个弟弟或妹妹了!”
如同一道暖流冲散了所有冰寒,李承乾悬到嗓子眼的心,重重落回了原处。
紧接着,是巨大的惊喜漫上心头!
“真的?!”他脱口而出,脸上瞬间绽开笑容,“恭喜母后!这真是天大的喜讯!”
他是由衷地高兴。
母后身体康健,又有喜讯,这比什么都强!
长孙皇后看着他欢喜的模样,笑意愈浓,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然而,就在这纯粹的喜悦稍稍沉淀的瞬间,一个念头如同水底的暗礁,悄然浮现在李承乾的脑海。
武德九年……母后再次有孕……
算算时间,此刻母后腹中的这个孩子,莫非就是……稚奴?
那个在前世他与李泰斗得你死我活时,始终像个透明人般安静躲在角落里,不显山不露水的九弟;
那个最终渔翁得利,登上大宝,成为唐高宗的幼弟;
那个……后来娶了才人武氏,开启了武周时代序幕的帝王?
喜悦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一股更为复杂的、掺杂着怅然、恍然与一丝难以言喻宿命感的情绪,缓缓弥漫上来。
他对李治的了解,其实远不如对李泰那样深刻。
前世,他的目光始终紧紧盯着咄咄逼人的魏王李泰,所有的警惕、怨愤、算计,都围绕着那个聪颖外露的胞弟。
而李治,年纪更小,性情似乎也更温和内向,在他那段充满偏执与绝望的储君生涯里,几乎没有留下太多鲜明的印记。
直到尘埃落定,才惊觉那个沉默寡言的幼弟,已然黄袍加身!
再往后,千年游魂所见……武氏代唐,女主临朝……
李承乾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母亲依旧平坦的小腹上,心情一时间复杂难言。
长孙皇后显然未能察觉儿子这瞬息万变的复杂心绪。
她只是沉浸在再度孕育生命的喜悦中,更因看到长子真切关怀的模样而倍感欣慰。
她拉着李承乾的手,让他坐在榻边的绣墩上,目光柔和地细细端详着他。
“我没事,倒是你,”她语气温柔,带着关切,“今日崇文馆那边……母后也听说了些风声。没受委屈吧?”
她虽在静养,但立政殿并非闭塞之地,太子与三位大儒激烈争辩、陛下亲临的消息,早已隐约传来。
李承乾回过神来,压下心底那丝怅然,对母亲露出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劳母后挂心,儿臣无事,只是与先生们有些学问上的歧见,畅所欲言了几句。”
“父皇也已教诲过儿臣,让儿臣谨言慎行!”
长孙皇后何等聪慧,岂会听不出其中的省略?
但她见儿子神色坦然平静,并无惶恐惧怕,也无激愤不甘,便知事情即便有波折,也已在可控之内,且并未对他造成实质伤害。
她心中顿时稍安,轻轻叹了口气,温柔道:“学问之事,本该切磋琢磨,你还年少,有锐气是好事,但亦需懂得藏锋。你父皇……总是为你好的!”
“儿臣明白。”李承乾点头,心中因母亲的理解而温暖。
长乐这时也爬到了榻边,依偎在长孙皇后身侧,小手好奇地轻轻摸着母亲的肚子,仰头问。
“母后,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呀?他什么时候出来跟丽质玩?”
童言稚语冲淡了室内原本微妙的情绪,长孙皇后失笑,爱怜地摸了摸女儿的发顶:“现在还不知呢,要等好些日子才能出来,丽质要做姐姐了,高不高兴?”
“高兴!”长乐响亮地回答,眼睛弯成了月牙,“等他会说话了,我也给他讲葫芦娃的故事!太子哥哥讲得可好听了!”
看着妹妹天真烂漫的笑脸,再感受着母亲掌心传来的温度,李承乾心中那点因“李治”和“未来”而生的复杂怅然,渐渐被眼前这真实而温暖的亲情所熨帖。
未来如何,终究尚未到来。
而此刻,母亲安好,妹妹欢欣,便是最大的慰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