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黑火药的威力【下】
秋夜的溪边格外寂静,只有潺潺水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
阳光洒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
李承乾在溪边找了块平坦的石头站定,转身看向薛万彻:“薛将军,借你一支箭矢用用!”
薛万彻虽不明所以,还是立刻从箭壶里抽出一支长箭,递了过去。
李承乾接过箭矢,入手沉实,箭杆笔直,三棱箭镞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好箭。”他赞了一句,随即便从怀里掏出一小段麻绳,又将那枚“一踢脚”拿了过来。
在几人的疑惑注视下,他将“一踢脚”小心翼翼地绑在箭头向下五寸的地方。
绑的时候,他还特意抬起头,望向薛万彻:“薛将军,你看着这个位置,会不会影响箭矢飞出去?或者会不会让箭矢失了准头?”
薛万彻凑近些,眯着眼打量了片刻,摇了摇头:“这个位置刚好,不碍事,只是……”
他顿了顿,指着那截引线:“这东西点燃了,箭飞出去时,火会不会被风吹灭?”
“不会。”李承乾回答得干脆,“这引线是特制的,烧得慢,且不怕风!”
他说话间,已经将“一踢脚”绑得结实实,又仔细检查了两遍,确认不会松动,这才将箭矢交还给薛万彻。
薛万彻接过箭矢,入手明显感觉到比平时重了些,但对他来说,这点重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李承乾从吴兴胜手里接过火折子,吹了吹,橘红色的火苗立刻窜了起来。
“薛将军,”他神色认真起来,“待会儿你张弓搭箭,等我点燃引线,我说‘放’,你便将箭射出去!”
“记住了,一定要快,射得越远越好!”
薛万彻听着李承乾认真的嘱咐,原本还不以为然的神色,也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他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左脚向前踏出半步,稳稳扎地。
右手握住弓身,左手搭上箭矢,将那支绑着“一踢脚”的长箭缓缓搭上弓弦。
平时骑射家常便饭的他,这一刻张弓搭箭时,竟然有了些许的紧张感。
那油纸筒里到底是什么?
真能发出巨响?
还是说,只是殿下年轻气盛,弄出来的玩意儿?
薛万彻心里念头飞转,手上的动作却一丝不苟。
他缓缓拉开弓弦,深紫柘木弓身随着他的用力,开始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像是承受不住这般巨力,随时都会断裂似的。
弓弦越拉越满,渐渐弯成一轮满月。
薛万彻的手臂肌肉绷紧,青筋凸起,可他的手却稳如磐石,箭尖纹丝不动。
站在一旁的薛万均,此时也是屏住了呼吸。
他的双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弟弟手里的弓箭,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吴兴胜和那几名侍卫更是紧张,一个个手按刀柄,目光死死盯着那支箭,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
就连一直安静跟在李承乾身后的荷花,此时也悄悄攥紧了衣角,圆眼睛瞪得大大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篝火的光从营地那边照过来,在溪边投下摇曳的影子。
夜风吹过,引线的末端轻轻晃动。
李承乾看着薛万彻将弓拉满,这才快步上前,将手中的火折子凑近了引线。
“嗤——”
火苗触到引线的瞬间,一簇细小的火花迸溅开来,随即,引线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燃烧起来,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火星沿着引线快速向上蔓延,带出一道橘红色的轨迹。
“放!”李承乾猛地后退两步,同时低喝一声。
薛万彻几乎是在听到指令的同一时间松开了弓弦。
“嗡——”
弓弦回弹的震颤声响起,箭矢化作一道黑影,撕裂空气,朝着溪流下游的方向疾射而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道黑影。
箭矢的速度快得惊人,在空中划出一道近乎笔直的轨迹,破风声尖锐刺耳。
阳光下,能看到箭杆上绑着的那个油纸筒,以及筒端那一点飞快移动的橘红色火星——
约摸飞出三百步远,正是溪流转弯处的一片乱石滩。
就在箭矢即将落地的刹那——
“轰!!!”
一声巨响猛然炸开!
那声音之大,仿佛天地都在震颤!
不是寻常爆竹那种“噼啪”声,而是沉闷的、厚重的、带着某种毁灭力量的轰鸣!
巨响在群山之间回荡,一波接着一波,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巨锤狠狠砸在山谷里。
溪水被震得泛起涟漪,岸边的碎石簌簌滚落。
更可怕的是回声——
三面环山的地形,让这声巨响被无限放大、延长,足足回荡了七八息才渐渐消散。
而在爆炸发生的瞬间,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团骤然亮起的火光。
虽然只是一闪即逝,可那耀眼的橘红色,却在夜色中格外刺目,甚至在视网膜上留下了短暂的残影。
在场的人,哪怕是李承乾、吴兴胜这些早有准备的,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响惊得身子一抖。
李承乾下意识地捂住耳朵,可那声音已经钻进了脑子里,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吴兴胜更是惊得向后踉跄了两步,脸色瞬间煞白,手下意识地按住了刀柄,眼睛死死盯着爆炸的方向,像是那里突然冒出了什么妖魔鬼怪。
而旁边的薛家兄弟——
薛万均直接“啊呀”一声叫了出来,整个人原地跳起半尺高,落地时脚下一软,险些一屁股坐进溪水里。
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凝固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还映着那团刚刚熄灭的火光。
他的嘴唇哆嗦着,手指颤抖地指向爆炸的方向,好半晌,才结结巴巴地挤出一句话:“这……这……这动静……也……也太大了!”
而薛万彻——
这位方才还稳如泰山的悍将,此刻也是脸色骤变。
在爆炸声响起的瞬间,他几乎是本能地一个侧身,做出了防御姿态,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刀柄上。
可当他看清那巨响的来源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脸上同样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可那双眼睛里,最初的惊惧正在快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
兴奋!
对,就是兴奋!
像是饿狼看到了肥美的猎物,像是匠人发现了绝世的好材料,那眼神亮得惊人,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死死盯着远处那片还在冒起缕缕青烟的乱石滩,喉结上下滚动,好半晌,才猛地转过头,看向李承乾。
“殿下!”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这……这东西……”
他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只能用力挥了挥手,那动作像是在说:太厉害了!
而就在这时,营地那边传来了马匹惊恐的嘶鸣。
“唏律律——”
好几匹马同时受惊,蹄子乱踏,挣得拴马桩都在晃动。
得亏有东宫的另外几名侍卫早有准备,死死拽住缰绳,这才没让马匹脱缰而逃。
可即便如此,营地那边也是一阵兵荒马乱,呼喝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薛万均这时候才算是稍微回过神来。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这才勉强让狂跳的心脏平复些,可声音还是抖的:“殿下……这……这要是射进敌营里……”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李承乾将薛家兄弟的反应看在眼里,嘴角不由浮起笑意。
他拍了拍耳朵,那嗡嗡声还没完全散去,但已经不影响说话了。
“两位将军以为如何?”他语气轻松,像是刚才只是放了支寻常的烟花,“若是在战场上,将这东西突然射进敌方阵营,那敌方阵营该当如何?”
这话落下时,薛万均倒抽一口冷气。
他闭上眼睛,似乎在想象那个画面——
深夜,敌军营地一片寂静,哨兵打着哈欠。
突然,一支绑着这玩意儿的箭矢从天而降,落在营帐之间。
然后,“轰”的一声!
马匹惊乱,士卒慌逃,火光四起,惨叫连连……
光是想想,薛万均就觉得后背发凉。
而旁边的薛万彻,却是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爽朗豪迈传出去老远,惊起了林间几只宿鸟。
“那还用说?”他毫不迟疑地开口,声音里满是兴奋,“敌方阵营,该乱到极致才对了!”
他说着,用力一握拳:“马匹惊了,营帐着了,士卒慌了神,将领喝止不住——这时候若是再有一队骑兵趁乱冲杀进去……”
他没说完,但那双发亮的眼睛里,已经写满了“胜券在握”四个字。
薛万彻猛地转过头,目光灼灼地望向营地方向那几辆马车,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干:“殿下,那马车里……该不会都是这样的玩意儿吧?”
他问这话时,眼睛里充满了期盼,像是孩童在讨要最心爱的玩具。
李承乾闻言,却是微笑着摇了摇头。
薛万彻见状,脸上顿时露出失望的神色,肩膀都塌下去几分。
但李承乾紧接着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神秘:“这样的‘一踢脚’,马车里只有三百枚。”
他顿了顿,看着薛万彻重新亮起的眼睛,这才继续道:“不过剩下的,却是另外一样东西!”
这话落下,薛万均立刻“啊”了一声,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
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恍然而激动的神色:“殿下说的……该不会就是铁蒺藜吧?”
李承乾含笑点头。
薛万彻却听得一脸茫然。
他看看兄长,又看看李承乾,浓眉皱起:“铁蒺藜?那是啥?”
他从来没听过这名字。
李承乾也不解释,只冲吴兴胜使了个眼色。
吴兴胜会意,转身又朝着马车走去。
薛万均这时候已经激动得坐不住了,他站起身,在溪边来回踱了两步,这才转向弟弟,声音又快又急:
“万彻你不知道,这东西可是殿下在工部叫匠人打造的,运用于军阵之中,简直是神兵利器一般!”
他说着,伸手比划起来:“就这么大一点,四个尖刺,不管怎么扔在地上,总有一个尖刺朝上!”
“你想想,若是两军对阵,咱们在阵前撒上一片这东西,敌方的骑兵冲过来——”
薛万均说到这里,猛地做了个马蹄踏下的动作,随即脸色一沉,声音压低:“马腿一踩上去,噗嗤!尖刺扎进肉里,马匹吃痛,要么摔倒,要么惊乱,那骑兵还能有什么阵型?”
他说得绘声绘色,薛万彻听得眼睛越瞪越大。
这位沙场悍将的脑子里,几乎是立刻浮现出了那个画面——
烟尘滚滚,敌方铁骑呼啸而来。
可就在距离己方阵线百步处,冲在最前的几匹战马突然惨嘶,前蹄一软,连人带马翻滚在地。
后面的骑兵收势不及,撞成一团,人仰马翻,惨叫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而己方的弓弩手,正好可以趁此机会,箭如雨下!
薛万彻的后背,竟真的感觉到一阵凉意。
不是害怕,而是震撼,为这种简单却狠毒的战术震撼。
“这……”他张了张嘴,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这东西……真是殿下想出来的?”
他看向李承乾的目光,已经彻底变了。
如果说刚才的“一踢脚”让他震惊,那这“铁蒺藜”带给他的,就是一种发自心底的敬畏。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奇思妙想了,这是真正能为战场带来变革的东西!
而想出这些东西的,竟然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
薛万彻忽然想起兄长之前反复说过的话——
“这位太子殿下,绝非表面看着的十四岁少年!”
他当时还觉得兄长是走火入魔了,可现在……
薛万彻深深吸了口气,再看向李承乾时,目光里已经多了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就在这时,吴兴胜回来了。
他手里捧着一个小布袋,走到篝火旁,在李承乾的示意下,将布袋里的东西倒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
“哗啦——”
十几枚黑黝黝的铁器落在石面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薛万彻连忙凑过去,借着篝火的光仔细打量。
那东西果然如兄长所说,只有婴儿拳头大小,由四个尖锐的铁刺组成,每个刺都呈三棱状,尖端闪着寒光。
奇特的是,这四个铁刺的朝向各不相同,无论怎么摆放,总有一个刺尖朝上。
薛万彻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枚,入手沉甸甸的,铁刺的尖端锋利无比,轻轻一碰指尖就传来刺痛感。
他翻来覆去地看,越看眼睛越亮。
“妙……太妙了……”他喃喃自语,手指摩挲着铁蒺藜冰冷的表面。
李承乾将薛万彻的反应看在眼里,知道火候已经到了。
他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薛将军,孤这次带来的东西,便是这些了,三百枚‘一踢脚’,五百枚铁蒺藜!”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薛万彻:“这些东西,孤全数交给你!”
薛万彻闻言,浑身却是猛地一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