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南山有约
李承乾站在巷口,秋阳斜斜地照进青石板路,将几个少年的身影拉得细长。
他目光扫过赵节身后那群锦衣少年,嘴角噙着温和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那你们怎会在这里?”
这话问得随意,却让赵节眼睛一亮,像是终于等到了显摆的机会。
“殿下您是不知道——”
他刚开口,旁边的程处默却已抢先一步,大嗓门洪亮得震人耳朵:“俺们刚去西市马鞍铺子给赵节取鞍子!”
李承乾闻言,眉头不由得微微一挑。
他想起早些日子在崇文馆,赵节确实提过要在西市定制马鞍的事。
只是,算算日子,这都过去快半月了,竟才取到?
“这么久才制好?”他看向赵节,语气里带着点讶异。
赵节脸上顿时掠过一丝尴尬,伸手挠了挠后脑勺,湖蓝色锦袍的袖子滑下,露出手腕上一串打磨光滑的檀木珠。
“那个……咳咳,是慢了点儿……”
他支吾着还没说完,旁边穿绛红锦袍的高侃已经“噗嗤”一声笑出来。
这家伙生得眉清目秀,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哪儿是人家制得慢,分明是咱们赵大公子要求高!”
高侃说着,朝李承乾挤挤眼,声音压低几分,却足够让周围几人都听见。
“头一回取货,他说鞍桥弧度不对,硌腿,第二回又说鞍面皮质太硬,磨马背,第三回更绝——说那鞍辫的颜色跟他那匹‘雪狮子’的毛色不配!”
“您是没瞧见,”高侃绘声绘色,手也跟着比划,“那胡人掌柜每次见着赵节,那张脸愁得跟苦瓜似的,远远瞧见咱们过来,恨不得躲进铺子后头!”
他这话一落,旁边张大安、张大素兄弟俩也跟着笑起来。
程处默更是直接,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在赵节肩上,拍得赵节一个趔趄:“俺说赵节,你哪儿是买马鞍,你这是折腾人玩呢!”
赵节被说得耳根泛红,梗着脖子辩解:“那、那总不能花钱买罪受吧,马鞍不舒服,骑起来遭罪的可是我自己!”
他说着,像是生怕几人再取笑,赶忙转移话题,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李承乾:“对了殿下,后日咱们要去南山狩猎,反正眼下崇文馆课业暂停,您要不要一起去?”
这话一出,巷子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程处默几人都收起玩笑神色,目光齐刷刷投向李承乾,眼神里既有期待,又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们虽是勋贵子弟,平日里斗鸡走马、呼朋引伴,可政治嗅觉却是从小耳濡目染的。
眼前这位是当朝太子,能与他一同狩猎意味着什么,谁都心知肚明!
李承乾将几人的神色尽收眼底,随即,略一沉吟,便点头,语气轻松得像是答应去赴个寻常茶会。
“也好,孤这几日也闷得慌,出去走走正好!”
这话说得痛快,反倒让赵节愣了一下。
他记得清楚,前些日子在崇文馆时,他也曾邀请过殿下同去南山,那时殿下可是委婉推拒了的。
怎么这次……
赵节心里念头转得快,脸上却已绽开大大的笑容,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那可太好了!”
他一把拉住李承乾的衣袖,又觉不妥,赶紧松开,搓着手在原地踱了两步,嘴里已经喋喋不休起来。
“殿下您是不知道,我那匹‘雪狮子’可是正经的大宛千里驹,通体雪白,一根杂毛都没有!”
“……脚力那叫一个快,上月跟程处默比试,一口气冲出三十里,把他那匹黑云驹甩了半里地!”
他说得眉飞色舞,手指在空中虚划着,仿佛那匹宝马就在眼前。
程处默在旁听得直翻白眼,瓮声瓮气嘀咕:“吹吧你就,上次明明只赢了半个马身……”
赵节却浑然不觉,依旧沉浸在兴奋里,眼睛亮得惊人:“还有新制的弓箭,用的是柘木弓身,牛筋弦,拉力足得很,我试过了,百步之内能穿两层皮甲!”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李承乾:“若是缺趁手的弓马,我府上还有几副好鞍具,还有一匹温顺的栗色母马,脚力虽不如‘雪狮子’,但胜在平稳……”
他这般热情,看得旁边高侃几人直摇头。
张大安以袖掩口,小声对弟弟张大素道:“瞧赵节这模样,怕是恨不得把他家马厩都搬到东宫去!”
张大素抿嘴轻笑,目光却一直悄悄留意着李承乾的反应。
李承乾听着赵节滔滔不绝,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笑意。
他注意到程处默几人脸上那副“又来了”的无奈表情,心下觉得有趣。
这些少年虽然出身将门、心思活络,可到底年纪尚轻,那份少年人的鲜活气还未被朝堂沉浮磨尽。
正听着赵节说到“南山北麓有片野鹿群,箭法好的话,一日能猎三四头”时,李承乾的目光无意间掠过巷口!
随即,他便忽然顿住了!
只见远处人群里,一行五六人正神色慌张地四下张望,脚步急促,像是在寻找什么。
那几人虽都穿着寻常布衣,可李承乾还是一眼认出了为首那人——
纥干承基。
东宫六率的侍卫头领,此刻竟出现在西市?
李承乾眉头不由微蹙,随即便有些恍然。
定是方才武士彠那老狐狸,见他独自留在市集,放心不下,转头便通知了东宫。
纥干承基这才带人急匆匆寻来。
也罢!
李承乾心里暗叹一声,方才那场忘带钱的尴尬虽已过去,可他也确实没了继续逛下去的心思。
他随后抬起手,远远朝纥干承基招了招。
巷口那边,纥干承基正急得额头冒汗,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街面每一个角落。
忽然瞧见巷子里那道熟悉的靛青身影,他眼睛猛地一亮,几乎是飞奔着冲了过来。
“殿——”
他冲到近前,刚开口吐出一个字,便被李承乾以眼神止住。
纥干承基何等机警,立刻噤声,目光快速扫过赵节几人,随即躬身抱拳,声音压得极低:“殿下,时辰不早,该回去了!”
他虽是压低了声音,可那恭敬的姿态、紧绷的神色,还是让赵节几人心头一凛。
程处默下意识挺直了腰板,高侃脸上的玩笑神色收敛了几分,张大安兄弟更是规规矩矩站好。
李承乾看在眼里,心中微叹,面上却依旧带着笑,冲赵节几人道:“今日多谢解围,后日南山之约,孤记着了!”
赵节闻言,立刻便躬身道,:“殿下放心,后日辰时,我等必在南山脚下恭候!”
李承乾又朝程处默几人微微颔首,这才转身,跟着纥干承基往巷外走去。
荷花连忙小步跟上,经过赵节身边时,还不忘冲他福了福身,小声道:“多谢赵公子。”
赵节咧嘴一笑,摆了摆手。
走出巷子,西市的喧嚣重新扑面而来。
纥干承基带来的几名侍卫已悄然散开,将李承乾护在中间,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至于引人注目。
一辆青幔马车静静停在街角,车夫是个面孔陌生的精壮汉子,见李承乾过来,立刻跳下车辕,无声地掀起车帘。
“殿下请。”纥干承基侧身引路,声音压得极低,“臣等寻了半个西市,幸得武尚书派人指了方向……”
李承乾踩着脚踏上车,闻言淡淡道:“武尚书有心了!”
纥干承基不敢接话,只恭敬地放下车帘,自己则翻身骑上旁边一匹黑马,护在车驾侧旁。
马车缓缓驶动,沿着西市大街往皇城方向行去。
车厢里,荷花跪坐在李承乾身侧,小脸上还残留着方才的兴奋。
她偷偷掀起窗帘一角,望着外面渐行渐远的市集景象,眼里流露出几分不舍。
李承乾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