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求真会的厢房里，只有茶水注入杯中的细微声响，和三人浅浅呼吸声。

　　陆琛下意识地挠了挠脖子。

　　夏禾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抬眼看他。

　　“你脖子怎么了？”

　　陆琛一怔，放下手。

　　“回来前，请王子仲老爷子仔细查过，没什么事。回来后，会里的医生也看了，同样说没事。”

　　两次专业检查，让他起初忐忑的心平复了不少。

　　大概......是心理作用吧。

　　毕竟第一次离身死道消那么近。

　　似乎是不愿再想起那天发生的事，夏禾换了个话题。

　　“接下来，什么打算？”

　　“不是准备罗天大醮？”陆琛疑惑。

　　夏禾摆摆手，神色是少有的认真。

　　“我说的不是这个。是你。”

　　她难得表情正经，指尖虚点对方。

　　“说实话，之前我看你，觉得你跟那些把陈朵当工具的人没两样，不过是个更会算计的操纵者，当时想着找个机会杀了你，再带陈朵走。

　　关外这一趟......我确实对你有所改观了。

　　但我总觉得，你身上有种味道，和我，和她，”她指指陈朵，“很像。”

　　陆琛挑眉笑道。

　　“怎么？终于发现我深藏的优质男性荷尔蒙了？”

　　夏禾嗤笑，没接这个茬，依旧认真。

　　“我觉得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陆琛心头猛地一跳。

　　她怎么看出来的？自己露出什么破绽了吗？！

　　夏禾没等他反应，她转向安静喝茶的陈朵，自顾自说下去。

　　“我大概懂她经历过什么。跟我一样，被动地接受命运的安排，不管你要不要。

　　就像我常说的身不由己，那是事实。

　　我成了一个风骚的婊子，她也没了人心。而你......”

　　她的目光落回陆琛脸上，带着探究。

　　“像个过客。

　　这个世界的过客。我查过你，出现得突兀，活跃得莫名，也没什么根基，了无牵挂。

　　我不清楚你的过去，但你给我的感觉，特别像一个人。”

　　“谁？”

　　虽然心里兵荒马乱，但脸上却一脸平静的陆琛问道。

　　“无根生。”

　　夏禾端起茶杯，缓缓转动，目光却锁着陆琛。

　　陆琛沉默了下去。

　　夏禾的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他心里某个一直回避的问题。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自己却是变得如同旁观者一样，随波逐流地应对。

　　像个误入剧场的观众，虽然上台演了戏，却始终觉得台下才是自己的位置。

　　没有归属，没有必须的牵绊，只有被任务和危机推着向前。

　　廖忠的胁迫，求真会的利用，天下会的招揽......

　　他好像一直是被选择，被安排。

　　除了最初那点想过的好点的模糊愿望，他从没主动想要过什么，也没主动去争取过什么。

　　我到底要做什么？

　　真有一天自己如同无根生一样成为了全性掌门，然后呢？

　　配合公司带领着全性逐渐消亡，还是......

　　陈朵的声音打破了房间内沉寂。

　　“我能看会儿电视吗？”

　　夏禾揉了揉她的头发，起身帮她打开电视。陈朵鼓捣了一会儿，熟悉又怪诞的片头曲响起。

　　《辛普森一家》

　　画面里，辛普森一家意外获得了超能力，生活却并未变得美好，反而鸡飞狗跳，一团混乱。

　　巴特逐渐玩的十分过火，险些把整个春田镇送上天。

　　夏禾靠在沙发里，看着屏幕上夸张的卡通闹剧，忽然又问。

　　“想好了吗？以后到底要做什么？”

　　陆琛的目光从电视上收回，点了点头，同时，那只手又不自觉地抬起来，挠了挠脖子。

　　“或许，”他开口，声音很平静，“能留下点什么。”

　　夏禾蹙眉：“留下什么？”

　　陆琛再次点头，手指向电视屏幕，画面上，巴特引发的大火熊熊燃烧，吞没房屋，映亮卡通人物惊慌的脸。

　　“对，”他说，“烧完说不定......能留下点什么。”

　　夏禾讨厌这种谜语人的回答，撇撇嘴，有些闷气地转回头继续看电视。

　　陆琛内心那些被夏禾话语激起的波澜，却并未完全平息，只是被强行恢复平静。

　　他默默端起已凉的茶，喝了一口。

　　无根生嘛......

　　脖子，还是有点痒。

　　强行控制住想要抬起的手，陆琛心想。

　　还是先搞定罗天大醮吧。

　　陆琛将脑海里翻腾的念头强行压下去，清空。

　　他看向夏禾，问。

　　“下周就是罗天大醮了。那边具体怎么安排的？”

　　夏禾还带着点刚才的气闷，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问的是全性的事，转过脸，没好气地说。

　　“龚庆后来就给了一个集合地点，时间定在罗天大醮开始前一天晚上。

　　其他的屁都没多说一个。跟你们这种谜语人说话就是累，天天神神秘秘的，故弄玄虚。”

　　提起这位代掌门，陆琛顺势问道。

　　“你对龚庆这人，了解多少？”

　　夏禾歪着头想了想，手指绕着一缕头发。

　　“还真没多少。他刚加入的时候，就嚷嚷着要成为全性掌门，野心都写在脸上了。但后来反而不怎么活跃，神出鬼没的。怪就怪在，好些个难缠的全性老家伙，莫名其妙就买他的账。

　　这次也是，几个老东西支持他发起了这次集结令。”她撇撇嘴，“本事不知道怎么样，笼络人心倒是有一手。”

　　陆琛静静听着。

　　和他知道的信息差不多。

　　在原著里龚庆就像一个精心设置的工具人，目标明确，大闹龙虎山，然后引出田晋中脑中深藏几十年的秘密，甚至导致了张之维下山扫荡全性，草原一场大战死了不少人。

　　这个一头扎进龙虎山当三年卧底的狠人，心思深沉，是个如同姚广孝一样唯恐天下不乱的人物。

　　他目光落在夏禾脸上，换了个问题。

　　“夏禾，你觉得......全性怎么样？”

　　夏禾耸耸肩，一脸无所谓。

　　“挺好的啊。

　　反正我这种人，在哪儿都是异类，进了全性反倒自在点。

　　怎么？想劝我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她斜睨着陆琛，“等龙虎山这趟完了，我可以退出。”

　　“不是劝你。”

　　陆琛摇摇头，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划着圈。

　　“这次龚庆召集人手大闹龙虎山，我一个外人，跟着你去......合适吗？会不会惹麻烦？”

　　夏禾噗嗤一笑。

　　“能有什么麻烦？谁不知道我身边总跟着几个裙下之臣？

　　你就当是被我迷晕了头的冤大头之一呗。

　　再说了，你不是就说去看看热闹？难道还想在全性那帮疯子面前露脸？”

　　陆琛停下手指的动作，抬起眼，目光平静却异常专注地看向夏禾。

　　“不是去看看。”

　　他说，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楚。

　　“我想加入全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