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林阳城西安乐坊。
戌时已末,华灯高照,正是此地一天之中最热闹的时辰。
人都说生在林阳城,早起潮金门,晚来安乐坊,说的就是早上在前者赚钱,晚上在后者花钱,最是快意不过。
与热闹无比的主道天街相反,位于坊市东南角的“广丰银号”,却早早隐没在了夜色之中,难见半点声响。
银号后院,三五个值夜武师手提灯笼火把,守着月亮门,巡视不停。
小院靠墙处一间静室,窗棂纸透出点点人影烛光。
静室面积不大,一身灰衣劲装的的王崇元,正俯身案前写写画画,手边几本账册随着他的笔迹,被依次翻开,动作极快。
写着写着,笔杆稍停,目光落在其中一页。
只见上首处一行小字,“守备司代行掌旗使,燕九”,下面分列金额账期云云。
唯独在每期实收处空白一片,略显扎眼。
若按平日里王崇元的性子,看到这光景,定然面色阴沉,一脸不快。
结果今日却嘴角上扬,心情不错。
“人道是,林阳城,两重天,白天守备司,黑天玉竹苑……话说你惹了谁不好,偏偏惹了卢家,当真无药可救,蠢得可以!”
王崇元轻哼一声,另拿红头毛笔,在页首人名处直接画了个圈,权当坏账了事。
随后翻过这页继续对账。
就在这时,房门咚咚两声轻响,没等答话,来人便推门进屋,轻轻将门带上。
夜风袭来,条案上的烛火微微一晃。
王崇元的笔尖只停了一瞬,却没抬头。
“燕大人深夜来此,怕不是喝多了?”
“没有。”
“没有?我还是当你喝多了吧……”
王崇元随手拿起另一本账册,继续翻看。“不知大人是怎么进来的。”
“杀人。”
“呵呵……杀人。”
王崇元笑着一边点头,扫过账本上的目光一直未停。
“不知大人杀了几个?”
“一个。”
“一个?”王崇元的话音多少有点意外,“如此看来,倒是敝号武师,不太称职啊……”
他话音稍停,在一组账目上反复对了几遍,继续道。
“行吧,外间五个人,死了的二百两丧葬费,活着的四百两筋骨费,都记在你的本金里,期限不变,明日开始缴息,趁我事忙,给你一个字,滚。”
这次传来的是燕休的笑声。
“……呵呵,王东家就不好奇,我杀的是哪一个?”
王崇元眉头微皱,终于停下了笔。
“空耗时光……”
说着便抬头看去,结果映入眼帘的根本不是燕休,而是……
“曹,曹二?不对!你……”
就见“曹二”的五官在他的笑容中扭曲变形,顷刻间,化作燕九的模样!
霎时间,王崇元瞳孔猛缩,汗毛发炸!
“你,你……”
话未说完,燕休骤然发力,身形一闪,横跨丈余距离,一掌崩去!
那王崇元刚想招架,猛然发觉对方的速度,竟然远在自己之上!
砰——!
一掌击中,王崇元只觉胸口剧痛之下,一股怪力涌入内腑,口中喷出一道血水,整个人倒飞出去,轰的一声,撞散了身后书架!
“咳,咳咳……不可能!”
王崇元剧烈咳嗽着,口喷鲜血,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你分明是凝气三重!我的修为比你……”
下一刻,王崇元的话音连同动作,同时止住。
只因一根两寸来长,燃烧着幽幽绿火的骨刺,已经顶在了他的脑门上。
“比我什么?”燕休站在条案前,五指如钩,好像隔空控制着骨刺的力道。
“比,比……”
王崇元只能重复了两个音节,便说不下去了。
他能感觉到那根滚烫的骨刺,正在缓缓刺入自己的皮肤,头骨,甚至还在深入,根本不停!
温热的血水顺着鼻梁滚滚而下,无休无止的剧痛刺激着神经,汗水瞬间打透了全身衣饰,他浑身颤抖着,第一次感觉到死亡,竟然离自己如此之近!
刹那间,王崇元的心防彻底崩溃,浑身一松,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满脸再无半点血色!
“大人饶命!别钻!小人知错了!知错了!”
“这知错了?我还以为你的骨头能比曹二硬点呢。”燕休五指微收,慢慢抽出骨刺,语气中多少有点意外。
“不会!决计不会!”王崇元盯着悬停在面前的骨刺,奋力摇头,“大人饶命,小,小人也是逼不得已啊!”
“逼不得已,呵呵……”燕休轻笑一声,四下打量着整间静室。“那咱们就试试吧,接下来,我说你做,别耍花样,不然,我也只好逼不得已了。”
王崇元赶紧点头。“明白!小人一定照做,绝不敷衍!”
燕休一听这话,莫名想起了上一个信誓旦旦,说着绝不敷衍的人,似乎还是自己亲手挖坑埋的。
“行,今天我来这,只办一件事,拿借款文书,听清了么?”燕休说道。
“听清了!就在小人身上!”王崇元答应一声,立刻从袖中翻出一只黑色储物袋,老老实实放在身前。“袋中木匣就是,绝无假话!”
燕休深深看了一眼王崇元,抬手一招,储物袋飞入掌心,直接调动魂识,裹了上去,先抹掉两者的联系再说。
王崇元脸色一白,看向燕休的目光不知不觉间,带上了丝丝惊恐之色。
很快,一只深褐色木匣被燕休放到了桌上,同时还有一枚叠得异常精致的六角玉符。
抬手掀开盒盖,木匣里装着一本经册,以及两张叠好的文书。
燕休知道绝没找错,因为这些个物件上面,燕九的气息实在太重了。
“这是何物?”燕休用目光点了下那枚六角玉符,“似乎是某种激发装置?而且不全?”
王崇元用力吞了下口水,有些艰难道:“这,这是‘追光符’……用来,用来通风报信……”
“哦……”燕休沉吟一声。“给谁报信?”
王崇元嘴巴开合,稍作挣扎。“是,是卢少爷……不对,是卢子义。”
说完又抢着补上一句。“大人亲眼所见!小人方才老老实实,绝没打算悄悄报信啊!”
燕休面上带笑,却没说话。
随手展开那两页文书。
其中一张是票号借据,自不多言,另外一张的文字,却让燕休心底一叹。
原来竟是家宅地契,连地址都对得上!
“家门不幸,何苦来哉。”
王崇元自然不太明白此话何意,直接闭紧嘴巴,权当没听见。
燕休抬手往条案上一抹,除了借据之外,其余物件连同储物袋,尽数收入镜中。
只不过,接下来的动作,王崇元就有点看不懂了。
只见燕休竟然拿出一叠通票,开口道。
“行了,劳烦王东家,销账吧。”
“啊?销账?销什么账?”王崇元听得满头雾水,心说场子都被你砸了,还销个神仙的帐?
燕休面带微笑,一指文书。
“当然是欠账!俗话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