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离开供桌，燕休推开半掩屋门。
只见前面躬身领路那人手中拿了个账本，身形瘦弱，眉眼精细，每走一步便回头看上一眼，好像生怕怠慢了一般。
后面那人身长体壮，一袭灰衣，双手负在身后，腰间悬着口窄刃刀，大约是凝气四重往上，顾盼间盛气凌人，从进门到现在，没看燕休一眼。
霎时间，燕休脑海里记忆翻涌，一段段画面和对方的样貌慢慢重合，最终，浮现出两个名字。
正是广丰号东家，王崇元，连同收账伙计曹二。
燕休也知道此事无法善了，干脆省了寒暄客套，直接开口道：“二位可是来收账的？”
曹二将头一点。“当然是收账，不然找你作甚？耍笑么？”
说话间账册翻动哗哗有声，很快停住，又拿手指码着数字，往下一划，开口道。
“平安坊老树胡同，燕九，借银八百五十两，日息二分，约期三个月还清，利随本走，息上滚息，本息合计五千零五十二两，单月合息一千四百两三钱，麻烦小燕大人，拿钱吧。”
说完将身一伸，又补了一句。
“对了，大人是走现银还是通票？通票的话，额外另收半成过手钱，规矩你都懂，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燕休强忍怒意，尽可能放缓了声调道：“劳烦再帮我算笔账。”
“哦？你说。”曹二没当个事，随口答道。
“我借钱至今，若计原本利息，截止今日，本息合计，一共多久？连带过手费，又该多少？”燕休问道。
“嘶……你等着。”曹二一龇牙，从袖中翻出个小算盘，用账本托着，口中念念有词，噼里啪啦，打将起来。
不一会，就见他在账本上记了一笔，最后拇指往上一拨，直接停住。
“截止今日，你借款一个月零七天，利滚利本息合计，一千七百五十五两二钱五分，再加过手费，一共一千八百四十三两整，零头是一分二厘五，准保没错！”
燕休抬手止住。“行，这些银子，我今日还清，直接销账。”
“你今日还……还清？”
曹二像是没听清，说了一半，当场卡住，到最后两个字，声音直接高了八度，像是根本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
还想追问，却见燕休已经拿出一叠武梁通票，其面额保守估计都是两千往上！
“这，你……”
曹二顿时额头见汗，小心翼翼回头看去。
就见王崇元的目光跨过燕休，隐隐约约，落在供桌之上，话音清冷。
“你说还清便还清，你当广丰号是你家开的？”
燕休差点被气笑。“怎么？向贵号借银子，还不能提前还么？”
王崇元收回目光，扫了眼通票，缓缓抬头，二目微眯，第一次看向燕休。
“不能，说借三个月，就是三个月，早一天，我不收，晚一天，要你命。”
站在前面的曹二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挺了腰杆喝道：“没错！你说借就借，说还就换，你当我们开善堂呐！”
燕休目光转冷。“听尊驾的意思，今天来，是故意难为在下了？”
那王崇元却笑了。“没错！谁让你惹了我家少爷不高兴？不但如此……”说着，又对曹二吩咐道。“今天给你放个假，找个地方松快松快，从明天开始，你一天十二个时辰什么也别干，就给我跟着燕大人。”
“他要想甩了你，你便当街开骂，就说燕承烈的儿子，欠债不还，私德败坏，越脏越好，给我闹个满城皆知！”
一听这话，燕休嘴唇紧抿，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对面王崇元舔了舔嘴唇，将手掌往刀柄上一搭。
“怎么？想动手？”
此话说完，就在王崇元以为对面马上就要动手之时。
燕休却忽然一笑，眼中怒意顷刻间烟消云散，直接将通票收入怀中。“如此看来，这钱反而不着急还了。”
“行，可以。”王崇元冷哼一声，“明日之后，我便再安排个人跟你，往后一天加一人，老子等你跪下来，求着要还钱！”
“请便。”燕休含笑点头，看了眼曹二。“对了，好问尊驾一句，我不跑，但要是脾气上来了，这人，我总可以打吧？”
“没问题。”王崇元根本没理曹二惊讶的眼神，只说道：“随便打，打死了偿命，打伤了赔钱，燕大人千万别客气。”
“那行。”
燕休一勾手指。“你，过来吧。”
“我，我……”曹二眼巴巴看向王崇元，“东家，小，小人……”
后者目光不动，直直盯住燕休，只说了一个字。“去！”
曹二两腿一软，差点跪下，又不敢不答应，只能硬着头皮，走到燕休面前。
“燕，燕……”
砰——！
话没说完，燕休直接一拳轰到了曹二的脸上，只把他打得鼻血喷涌，翻倒在地。
那王崇元看到燕休连功力都没用，就是普普通通一拳，顿时满眼不屑，没了兴致。
“我，我……”
曹二捂着鼻子爬起身来，刚想开骂，却发现手中多了张纸。
低头看去，竟是面额一百两的武梁通票！
“拿去看伤。”燕休言道。
曹二手上一颤，心知这钱是万万不能接的，立刻跑回王崇元身旁，躬身递上通票。
“东家。”
王崇元满意地点了点头，在曹二肩上一拍。“收着吧，赏你的！往后你要挨打了，就这价码，他给不足，来找东家我补齐！”
“好嘞！小的记下了！”曹二乐得两眼发亮，连鼻子上的伤都没那么疼了。
“行了，今日事了，咱们来日方长，慢慢玩。”
王崇元转身便往门外走去。
“走好，不送。”燕休笑着说道。
没曾想，王崇元听了这话，忽然停住，回头斜了一眼。
“不必送，说句直白话，你之所以还能站在这，全赖我家少爷开恩，没叫你死！还有你那横死的爹，尸骨未寒！”
他话音稍顿，目光上下扫过燕休的全身，吐出最后两个字。“……废物！”
说完，径直迈出院门。
那曹二倒是慢了半步，回头就朝燕休一指。“明日，老子等你来打！要是躲一下，老子是你养的！呸——！”
一口污血啐到地上。
看着重新安静下来的小院，燕休一脸云淡风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许久之后，他揉搓着指尖血渍，轻轻闻了闻。
顿时笑意更浓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