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王崇元一脸惊讶的神情,燕休把通票直接往条案上一扔,又补了几两碎银。
“子时未到,算不得隔天,截止今日,借款一个月又七天,本息合计,一千七百五十五两二钱五分,再加过手费,一共一千八百四十四两整,多的你也不用找了,数数吧。”
王崇元一看这架势,哪敢真去数,干脆连连摆手,急着说道:“不用数,不用数,大人说多少,就是多少!”
燕休眉头微皱,一个眼神过去。“数!”
王崇元吓得一缩脖子。“哎!数!小人立刻数!”
说着赶忙膝行两步,跪在桌前,拿了通票便开始清点。
“按流程,数好了,别糊弄。”
“是是是!小人明白!”
要说这王崇元虽然是仙门中人,可的确是个算账的好手。
不大工夫,三遍下去,已然清点完毕,甚至还拿小秤过了下碎银。
“回禀大人,是一共一千八百四十四两整,一分不少。”王崇元又小心问道:“不知大人之后要……”
燕休瞟了眼账本。“销账。”
“哎!销账!小人这就销账!”
王崇元将头一点,立刻找出刚刚的账本,翻到燕九那页,用毛笔蘸满了红墨,在实缴处飞快写下“缴清”二字,递到燕休面前。
“大人可还满意?”
燕休简单扫过一眼,随口问道:“步骤没少?流程没问题?”
“绝对没有!”王崇元答道:“小人历来如此处置。”
“如此便好。”
燕休说着,从条案上拿了那张借贷文书,往烛火上一递。
“至此欠债全消,也算迈出小小一步……”
没等文书烧完,燕休手上一松,任其落在了条案之上。
很快,火苗蔓延,原本放在上面的账册通票,顿时跟着一起烧了起来。
“这,这……”
王崇元额头见汗,嘴巴打结,盯着案上焰头磕巴半晌。
心说这屋里不提抵押之物,光是通票都好大一笔,这是要干什么?
不光不拿,还把自己那一千八百多两,也一起烧了?
不过到最后,他也没敢蹦出一句完整话来。
倒是燕休,火光映在他的脸上,跳动着,光影交织,忽而一句。
“王东家,对因果这东西,可有了解?”
王崇元这时候早被吓傻了,根本不知道对方何意,只能顺着说道:“不,小人不了解。”
“嗯……你不了解,也正常。”
燕休似是微微出神,随口说道:“不过我却被它教会了一个道理——是我的,一分别想少,不是我的,一分别多拿,从此恩不落地,仇不隔夜,却也简单,你说是么?”
王崇元赶紧点头。“是是!大人说的没错,是这么个道理!”
“没错便好。”
燕休像是想到了什么东西,忽然回过神来,满脸笑意,看向王崇元。
“既然和贵号的欠账已了,接下来,是不是就剩下王东家你了?”
“我?”
王崇元心里咯噔一下,面皮僵硬。
“小,小人和大人您,哪有账!实在,实在无账可算啊!”
“哦?是么?”
燕休的话音略带玩味。
王崇元实在扛不住,整张脸瞬间垮了下来。
“大人饶命!饶命啊!小人白日里烂了舌头,不该辱骂大人,更不该冒犯燕老大人的在天之灵!”
随后没有半点犹豫,咣当一声,一头磕在地上。
“小人有错,小人该死!求大人开恩!饶过小人一回!”
说着连连磕头,砸得地上一片血迹,没等燕休答话,又抢着说道。
“这样!大人,您看这样!是小人,小人能活到现在,全赖义父维护周全!”
那王崇元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目光晶亮。
“义父在上,受孩儿一拜!如此一来,燕老大人便是小人的义祖父!这不一下子都捋顺了么!”
这下倒换成燕休愣住,旋即大笑摇头。“王东家啊,你真是……”
王崇元根本不管那些,又磕了三个头,直起身子。“义父开恩!孩儿一时鬼迷心窍,信了卢家崽子挑拨!往后必定尽心服侍恁老人家,绝无二心!”
“……哈哈哈!你啊,你啊!行行行!”
燕休大笑几声,连说了三个行字,之后稍作停顿,目光深邃地盯住王崇元。
“这么说,你义父是谁?”
“就是大人您啊!”
“我是谁?”
“燕九,燕大人!”
“是燕九?”
“是燕九!”
“那行,去见你义父吧!”
话音未落,燕休反手一甩,悬在半空的青炎骨刺爆射而去,噗的一声打穿王崇元眉心识海,只在背后杂物上喷了一层红白之物!
那王崇元笑容一僵,晃晃悠悠,最终全身一软,轰然间栽在地上,不动了。
燕休轻轻抚掌,照例拿出月华骨鉴,描摹骨相,又把王崇元的骨骸精华张嘴一吸。
不过这次,却有了点不同的变化。
燕休只觉一股暗蓝色的烟瘴游走全身的同时,其中似乎还包含了土黄、嫩绿、橘红等三种杂色。
只不过全都浅淡至极,若不是留心观察,恐怕都难以发觉它们的存在。
‘这是骨骸中沉积的灵根残余么?’
‘这么看来,王崇元该是后天水火土木,四系杂灵根了……’
默默感知着周身骨骼的变化,许久之后,燕休摇头一叹,长出了口气。
‘六重未成,无论自己还是对方,修为都太过浅薄,实在没什么提升之处。’
不过转念又一想,反倒多了些期待。
‘也不知骸骨境六重之后,凝练阴髓,再去吸收同境骨骸,会不会有其他变化。’
‘修为,还是太低了啊……’
燕休正想着,忽感胸骨上的因果烙印,传来一阵灼烧刺痛。
赶忙拉开衣服一看。
只见那枚猩红印记竟然飘出一股血烟,未到半空便消失无踪,原本运功时压在胸口的憋闷之感,都跟着减轻许多!
燕休见状大喜,心说总算有了点效果,看来路子没错,只要继续下去,不愁因果不除,烙印不消!
‘问题是,剩下的因果,该去哪找?’
‘那个卢子义么?’
‘还是说,整个卢家?’
‘……’
燕休未再多想,随手一挥,案上带火书页,顿时四下翻飞。
转身一瞬,重新化作曹二的模样走出静室,轻轻带上房门。
身后,窗棂纸上映出熊熊火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