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达眼见沈念尘神色微变,放下酒杯,轻声一句。
“兄弟,你我二人相交多年,听老哥一句,就你那脾性,稍微改改吧。”
“我……”
沈念尘抬头迎上郑达的目光,眉头微皱,最终摇了摇头,低声道。
“红尘纷乱,唯手中剑与心中道,不可染……”
郑达一听,又是这话,只能摇头一叹。
这时,一盘刚出锅的炒藕片,被妇人放在桌上,又见郑达使了个眼色,于是用围裙擦了擦手,随口言道。
“沈兄弟,嫂子我一个妇道人家,没那么多大道理,但自家男人什么样,嫂子我还是心里有数的,就他那牛脾气,能保住官身便是不错,嫂子我还能指望他啥?每日平平安安,每月得点饷银就不错了。”
郑达听着作色道:“你炒你的菜就是,提我作甚!”
“提你怎地?话还不让说嘞?”那妇人道:“可这一个多月来,变化太大了,每日里回到家都是哼着小曲,喝酒都要笑上两声,还有饷银,有时一天拿回来的比以前一个月的都多!”
郑达听到这,一敲桌子,瞪圆了眼睛。“你说这些作甚!”
哪知道妇人叉腰一指。
“沈兄弟又不是外人!往后要是和段丫头结了亲,我们还是婆家人哩!我说我弟弟你管个什么!”
“你,你这……”
郑达作势便要起身,却被沈念尘一把拉住。
“兄长莫动气,嫂嫂说的没错,我自幼没了父母,这些年下来,早把嫂嫂当了亲姐看待了。”
郑达一听,长叹一声,瞪了妇人一眼。“你啊,多少有个分寸!”
那妇人冷哼一声。“分寸咋写?老娘不识字!”
又对沈念尘说道:“沈兄弟无需想那么多,嫂子就问几个事,在小燕大人手底下当差,这一个多月下来,可曾受气?”
沈念尘直接摇头。“不曾受半点气。”
“好,何曾污了名声?”
沈念尘想想,苦笑一声。“不曾污了名声。”
对面郑达也点了点头,感慨道:“污了名声?如今码头行走,我都从老郑变成郑爷了,以前谁真心实意,卖过我的面子,唉……”
那妇人听了又问道:“那钱呢?是作奸犯科来的不是?”
沈念尘稍作犹豫,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的确不是。”
啪!
妇人一拍手。
“这不结了么!心情好、名声好、钱儿好!这差事去哪找?嫂子我就是不会功夫,没修为,要是也会两下子,我都堵上门去,说什么也要谋个出路才行!”
“呵……”
沈念尘无奈一笑,硬是说不出半点反驳的话来。
对面郑达心中大乐,从桌子底下给浑家竖了个大拇指,却被后者狠狠瞪了一眼。
又听她放缓了声音,语重心长道。
“嫂子知道,恁们兄弟二人都当不了拍马奉承的人,可对那位小燕大人,多些走动,亲近亲近,总不过分吧?”
沈念尘听完,轻声一叹,忽然离了座位,向那妇人郑重一礼。“多谢嫂嫂指点,念尘明白了。”
如此做派倒把妇人闹得手足无措,赶忙让开。“沈兄弟你这是作甚!”
郑达也起身去拉。“对啊,兄弟,你跟她行什么礼!”
可沈念尘坚持着一揖及地,这才起身。“不,嫂嫂的确是为我着想,于情于理,我这当弟弟的,都要谢。”
三人又拉扯一番,没等落座,便有一个孩童,从门外风一般奔进屋子,一边跑还一边喊着。
“阿爹!沈叔叔!快出来看看,外面雨停了,月亮出来了!”
屋中三人动作一停,都是面露喜色。
毕竟这拜月节,要赶上秋雨连绵,连个月亮都见不着,谁心里都不舒畅。
于是来到屋外,抬头一看。
果然,雨过天晴,乌云破开的缝隙间,一角玉盘银辉,露了出来。
“终于晴了,这可是好事!”
沈念尘说着,又朝孩童招了招手。
“来,阿舟,帮沈叔一把,咱们把桌子搬到外面,一起开饭!”
“好嘞!”
男孩答应一声,随沈念尘进屋搬桌。
倒是那妇人,刚要回身,瞅了眼郑达。“想什么呢?还不进屋帮忙?”
郑达摇头一笑,只在心里想着。
这时候也不知道大人在干嘛……
另一边,秋雨消散,往外收拾桌椅的,可不止郑达一家。
林阳北城,卢家宅邸,玉竹苑。
一二十个小厮丫鬟,正在管家的指挥下,扶梯搭凳,收撤雨棚。
竹林环抱的院落中,此时摆了十几张桌子。
卢家门下各路掌柜、东家、店主、堂主,甭管吃哪碗饭的,都被请了过来,饮酒作乐,共度佳节。
这百十号人吵吵嚷嚷,人声鼎沸。
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不是旧友重逢,就是初会抱拳;有人似是往日有过,一语不合便拍桌而起,却很快被居中调和的拉住臂膀按了下来;有人不知为何,忽然抚掌大笑。
就在这时,席间一人忽然起身,高声一句。
“诸位!”
霎时间,语出四面,声压八方,场中喧闹登时一滞,显然用了真劲。
就见那人拿起酒杯,环视一圈,最后往正堂方向遥敬一礼。
“拜月佳节,阴雨绵延,不想卢公开宴,便是老天也得赏脸!如今雨驻云开,明月当空,岂非天贺人喜?正该共饮此杯,为前辈贺!”
此话一出,满场皆是附和之声,一时间,百来号人齐齐起身举杯,遥敬正堂方向。
“为前辈贺!”
“哈哈哈……好好好!”
就见卢敬臣大笑几声,拿了酒杯来到正堂门口,左右自有卢子义和赵贺天作陪。
“卢家能有今日,全赖诸位鼎力相助,请满饮此杯,今日不醉不归!干!”
言罢举杯,一饮而尽,顿时满院喝彩,叫好连连。
喝完酒,卢敬臣抱拳打礼,转身回到正堂。
没等落座,便和左右言道。
“后日黄大人那边有场宴饮,席间陈州云卫府几位大人该会露面,到时你二人把琐事都推了,随老夫走动走动,认个门路。”
卢子义和赵贺天心中一怔,赶忙答应下来。“是,孩儿、弟子遵命。”
“嗯……”
卢敬臣靠在椅背上稍作沉吟,望着院中众人觥筹交错的场面,微微出神。
“另外,广丰号的事情折腾了一个多月,既然没人露头,也差不多该收尾了……待到节后,你去找那梁乘云,把燕家小儿,连同这几日城中出来的野猫,一起办了吧。”
赵贺天立刻躬身领命。“是,不知师父还有何吩咐。”
卢敬臣抬头看向残云月角,轻声一句
“就两点,别怕花钱,干净利索。”
“师父放心,弟子明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