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天来,拜月节也算彻底过去了。
林阳码头照例恢复到往日的繁忙景象。
说到底,这日子还要过,饭也要照样吃不是。
转运衙署。
沈念尘和郑达领了五七个汉子,早早点了卯,便聚在东厢房下喝着茶水,等待早巡执勤。
如今燕休这转运副使名下,沈念尘二人领了正副卫官之职,校令满员八人。
只不过前者性子高傲,独来独往惯了,除了三班巡查之外,少与人打交道。
实际大事小情,基本都由郑达负责指挥调派。
至于燕休,除了缉拿凶犯,亲自动手之外,是事不管。
反正来到林阳城是为了消因果,难道还真当官不成?
总不能因为这些琐事,耽误了修炼。
这边郑达坐在桌前,吸了一口茶汤,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没抬头,随口说道。
“老七,前天你说的那事,回给人家了么?”
坐在旁边的沈念尘闭目养神,根本没睁眼。
倒是吴老七,赶忙点了下头。
“放心,早回了,俺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只能硬着头皮上门走一趟。”
说着吐出半截茶梗,继续道。
“郑哥,你是想不到哇,俺前脚迈进你家门,后脚还被婆娘怼着后腰戳呢!”
“噗……哈哈哈……”
其他几个汉子一听这话,顿时喷出一口茶汤,大笑不止,还有人跟着起哄。
“婆娘在后面怼你?咋怼地?哈哈哈……”
“没看出来啊,老七你原来还好这口呐!”
吴老七面上发烫,直接骂了两声。
“他娘嘞,你们这群夯货,大清早瞎合计什么呢!”
其间又有人问道。
“不是,恁婆娘要你上门干什么?还至于一路盯到门口?”
“说的就是,你到底找郑爷干啥去了?”
“……”
吴老七哼哼两声,没好气道:“还能干啥?想给俺那小舅子,谋个校令的缺呗!”
“嘶……”
此话一出,屋子里顿时有几人嘬起了后槽牙。
相互间悄悄瞅了几眼,唯独没人敢接这话头。
郑达抬眼扫了一圈,将茶盏往桌上一放。
“还是那句话,有这心思的赶紧收了,这才刚过了几天好日子,便飘没了影,到时候栽了跟头,别怪我老郑没提醒过,燕大人麾下,也不是只进不出的。”
刚说完,便有人迈步进屋,语气轻松道。
“诸位不用这么严肃,有道是人红是非多,咱们这一个月行事太过高调,谨慎些总没错,而且么……我手底下,可不养闲人。”
众人一看,来的是燕休,纷纷起身见礼。
倒是沈念尘,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一睁眼,直愣愣看了过去。
等到郑达轻轻碰了他一下,才回过神,赶紧站起身来。
“兄弟,发什么呆呢……”郑达趁着屋里热闹,小声问道。
沈念尘看着燕休的侧脸,微微摇头。“大人今日,似乎与往日不同,又说不上来……”
“不同?”
郑达也跟着看了过去,正巧燕休转过头来。
“哎,这都什么时辰了?邓家兄弟呢?不是昨晚又去喝酒,忘了今日当差吧?”
郑达和沈念尘对视一眼。
心说不对啊,昨天散席颇早,还特意嘱咐了明日点卯不要迟到。
怎么眼看辰时已过,人还没来?
没等郑达开口,就见一道人影转过仪门,直往这边跑来,口中大声喊道。
“沈大人!快,快,恁家小娘子和人在衙门口撕扯起来,如今已到了仪门外了!”
屋里众人听着一愣,待看清楚了,原来是邓家老大,邓龙。
那邓龙闯进屋子一抬头,发现燕休也在,赶忙抱拳见礼。
燕休一把扯住。“别急,说清楚了,什么沈大人,小娘子,没头没尾的。”
站在身后沈念尘也是一头雾水,这都是哪跟哪?
就见邓龙忙吞了下口水,看着沈念尘,抬手便往门外指。
“恁家小娘子,哎!段丫头啊!不知怎地,两帮人马把她夹在中间,推推搡搡,都绕过大门影墙,快到仪门了!”
沈念尘一听这话,登时眼皮狂跳,脑袋嗡的一下,朝燕休稍一抱拳,拿了桌上宝剑,便往外奔。
燕休见状眉头大皱。“老七!带弟兄们跟上沈卫官,对面敢动手就亮家伙,出事算我的!”
“得令!”
吴老七噌的一下蹦起来,抬手一招,几个汉子各拿兵刃跟在身后,一起追了出去。
此时屋中只剩下燕休三人。
郑达的目光从屋外收回来,知道燕休的用意,出言问道:“到底出了何事?你可听明白了?”
“出了何事……”
邓龙龇着牙,挠了挠脑袋。
“我和邓虎也是刚到衙署,正巧撞见他们。”
“具体怎么着我也听不清楚,一边说什么谁拿了谁,另一边说什么凭什么拿。”
“那段丫头夹杂中间,眼圈泛红,也不知怎地了。”
“我心说这哪行,担心丫头吃了亏,便留下邓虎照应一二,掉头就来报信了。”
燕休看了眼郑达,后者轻轻摇了下头。
“走,随我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说完便带着郑达邓龙二人,出了东厢房。
没等走到仪门,吵嚷声已经远远传了过来。
待到绕过戒石坊,便能看到仪门台阶下,两帮人马隔着中间石板道,指指点点,喝骂不停。
左边为首之人大概三十出头,抱着双臂隔空冷笑,身后立着三五个汉子。
右边一位身形高挑的女子,正低头啜泣,被沈念尘护在身后。
另外还有几个一身挑夫打扮的男人,估计是陪着女子一起来的。
倒是原本衙署中负责戒备的一干军士,全都撤到一旁,竟没一个上前查问的。
“大人,那女子便是段巧儿,对面汉子名叫何权,大河帮的笔墨军师……”
燕休微微颌首,抬脚迈过仪门,站在台阶之上。
邓龙邓虎,吴老七等人看见自家大人到场,纷纷让开主位,站到两旁。
下首处两方人马一起看过来,也知道来了衙署官员,立刻闭了嘴巴,弯腰行礼。
燕休稍作沉吟,深深看了眼沈念尘,不过后者却没抬头。
随后目光一转,落在了何权身上。
“尔等何事,擅闯转运府衙,不要命了么!”
那何权上前一步,稍稍欠身
“回禀大人,在下前来所为公事,并非擅闯,至于其他人么……”
说着便往段巧儿方向瞟了一眼。
燕休话音一挑。“公事?”
“正是公事!”
何权说完,竟从袖口中拿出一张字笺,双手递在半空。
“在下大河帮何权,奉了敝帮帮主,林阳城非官按防使赵贺天,赵大人的命,特将城中三个月以来,作奸犯科之案犯名录,送至转运副使座前。”
“请大人查阅批签,小人也好回去复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