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禅院,拐回主道,燕休便想着早早返回石牛山,再说其他。
哪曾想,刚到了南门,刚巧撞见一队人马吹吹打打,由城门而入。
正是圆坟回来的顾家老少。
那顾家老爷甚至已经瞧见了自己,远远招手,脱开队伍,往这边快步而来。
燕休暗道一声不好,此时顶着邹荐的这身皮囊,想要装作看不见是不可能了,只能硬着头皮,从镜中拿出拂尘一甩,含笑相迎。
那顾家老爷来得极快,未及近前,便已躬身见礼。
“仙师果然神仙中人,我等未至,先生早归,竟还算准了时辰,在此等候,真是,真是折煞老朽啊……”
燕休哪会接这话头,抬手虚扶道:“顾家主客气了,不知今日圆坟,可还顺利?”
“顺利,顺利!全赖仙师和魏大人指点。”顾家老爷连连点头,又小心问道:“不知石牛山下,敝府今后的阴宅风水,二位仙师看得怎么样了?”
燕休心下了然,原来那两人今日和顾家一同上山,是打了看相地堪舆的名号。
于是念头一转,成竹在胸道:“顾家主放心,我和魏大人早已细细看过。”
燕休一边说着,又提了二指稍作比划。
“大朗坟茔往西北方五七丈开外,另择一处,便可当做主穴所在,如此层层往下,可成开枝散叶之势。”
“依在下观之,此地后有苍山密林,可藏风蓄气,前有名堂活水,可驱邪避凶,地脉润泽似五色交融,草木丰茂如翠浪摇空,正是处福泽后人的绝佳宝穴。”
顾家老爷顿时面露喜色,连连道谢。“多谢二位仙师,多谢二位仙师啊!”
燕休当即抬手止住。“顾家主大可不必,反倒是在下有几句话,好叫家主知道。”
“仙师请说,老朽洗耳恭听。”顾家老爷恭敬答道。
“好。”燕休点头道,“那石牛山下,除了顾家大郎之外,已有其他人家葬入其中,若家主有心,不妨一同修葺整肃,断不可使出银钱手段,令其迁葬他处。”
顾家老爷一听这话,就像是被人戳破了心思一般,面露些许尴尬,又无法拒绝,只能道:“是,是,老朽断然不敢!”
燕休却笑了,其实他是打定了主意,希望以此补偿他们被吸了三个月精气的亏欠,当然,也要让顾家心悦诚服。
于是言道:“如此做法,家主定然心中疑惑。要知道,风水宝穴,本就天生地长,我等凡躯在世,岂有独占之能?家主不妨想想,百世之下,便如天子龙穴,还要群臣陪侍,不敢孤穴而居,遑论平民布衣?”
说话间,燕休面露关切。“这话于理,在下本不必多言,只不过家主待我甚厚,于情,还请家主慎之。”
“哦?”那顾家老爷眼中一亮,再看燕休时,已是唇齿微颤,深受感动。“此中还有这般道理?老朽代敝府,多谢仙师!”
说着就要下拜,却被燕休一把扶住。“所谓福到极处便生祸,盛到顶峰必有衰,凡事,不可做尽……还望家主好自为之。”
那顾家老爷听得一愣,似有所悟,又从话中品出点其他味道,急急问道:“仙师,仙师可要离开寒川镇了?”
燕休笑着摇了摇头,随后手掐法印,欠身一礼,说了句后会有期,便手甩拂尘,飘然而去。
只剩下顾家老爷一揖及地,长拜不起。
眼见此景,原本队中的一个灰发老妪牵着个小童,走上前来,伸手将其搀住,望着燕休消失的方向,多有疑问。
“方才那不是邹仙师么?老爷何故如此?”
顾家老爷此时才直起腰身,摇头叹气,原本印象中,有关邹荐的种种市侩铜臭之感,在此时早已消失无踪,反倒生出一种得见真人之感。
“仙师,走啦……”
没等灰发老妪开口,倒是身后的小孙儿抢着说道:“爷爷瞎说,哪里是什么仙师,照我看啊,却是个大骷髅!”
“休得胡言!那邹仙师可是得道高人!”顾家老爷登时变了脸色,又对灰发老妪言道:“早说舟儿年幼,不易带上山去,你却不听,如今这般疯言疯语,速速派了人去,请两道惊魂符烧了!”
小孙儿刚做了个鬼脸,就被老妪一把扯到身后。
“哎!老爷消消气,消消气……”
“……”
顾家这边不必再提。
倒是燕休回到石牛山,立刻便把邹荐的尸身,连同那条老鼠尾巴,一起挖坑埋掉。
等到收拾干净,这才有功夫看看那两只储物袋。
其中燕九那只实在无甚可说,早被魏容玄扫了一遍,除了一套官凭印信之外,再无他物。
直白点说,也就是这东西不好脱手,不然早被他一起卖了。
说到魏容玄的储物袋,燕休就有点不知如何评价了。
寒川执事的官凭印信,他也有一套。
另外几瓶丹药,十几颗鹌鹑蛋大小,散发着浅粉光泽的晶石,一本名为《明光炼形诀》的功法,应该是魏容玄自修所用。
这三样燕休实在用不上,只能想个办法,以后变卖出去。
还有一颗材质坚硬,形似匕首,不知是什么动物的牙齿。
这东西颇为古怪,燕休曾用指尖,在表面划了几下,竟然没留下半点痕迹。
而且末端锋利处,还能隐约看到丝丝墨青染色,估计是剧毒之类的东西。
虽然燕休身为骨修,同境界之内,几乎不怕毒液幻术,可不代表其他修士也有这个本事。
既然探不出具体来由,留着当做防身之用,也是不错。
最后剩的,只有一个塞了十张武梁官票,每张面额二百两的素白信封。
类似的信封,邹荐的遗物中也有一个,里面金额稍小,只有一千两。
看着信封颜色,燕休大概能猜到,应是顾家所赠,只不过兜兜转转,竟会落到自己手上。
至于邹荐,也不知是混得太惨还是如何,他就没有储物袋。
无论散碎银两,还是几颗下品灵石,几瓶丹药,都直接揣在随身布兜之中,就连一本《培元经》,都被翻得皱皱巴巴,四角飞边。
更让燕休哭笑不得的是,这三个月给出去的青雾丹,也跟着回来了,装在瓷瓶中,一颗没少……
整理完“战利品”,燕休的生活又恢复到了以前的样子。
白天睡觉,晚上修炼。
不过让他感到奇怪的是。
那抹厮杀一场的兴奋感,并未随着邹荐和魏容玄的死去,而消失无踪。
反而变得更加强烈。
直到过了两天,燕休在检查薛古公的遗体是否腐烂时,意外发现了一枚戒指。
看着戒指内圈錾刻的几个小字。
燕休瞬间明白了,让自己感到兴奋的到底是什么。
当天晚上,他便将石室仔细清扫一遍,又向石床上的薛古公,郑重拜了三拜。
就此转身,再未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