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天之后，林阳城北大街。
一道骑在马上的身影，引得往来行人驻足观看，低语不停。
马行得很慢，马上人靴边挂泥，一身风尘，无顶藤笠压的很低，看不清面貌，不知从何地而来。
他没看路，反而在看书，而且看得津津有味。
有人目光一点，低声道：“哪来的？认识么？”
有人摇头。“不认得……”
“怪啊，骑马看书，见过么？”
“没见过，也不怕撞山……”
那人没理他们，优哉游哉，继续打马向前。
直到经过一处门头宽敞的建筑，他伸手拍了拍马脖子。
“到了，停吧。”
随后轻提缰绳，合上那本名为《安武异怪志》的经册，在大门牌匾下抬头一望。
藤笠投下的阴影中，似乎闪过两点绿光。
“林阳守备司。”
…………
建筑后堂，一身便服的黄觉端坐条案之后，用茶盖撇去浮茶，浅呷一口，将茶盏轻轻放在桌上。
想到昨日收到的信笺，心中不由志得意满。
自己修为低浅又如何？还不是领了林阳守备一职，安安稳稳干了将近十年。
如今又得贵人指点，如无意外，本次大考之后，就能往上再挪一挪了。
而且自己今年不过六十有七，若是运作得当，再拼个十年，别说陈州云卫府，就是都城安武，卷云台中枢之内，也未必没有一席之地！
叹只叹，这林阳郡终究太小，自己开窍，终究太晚啊……
黄觉稍稍感慨，转头看向条案前，垂手侍立的青年人，心思闪烁。
人可以走，但根基可不能断。
这卢家嫡子卢子义，倒是个可造之材。
于是面色和煦道：“几日未见，乃父卢师兄身体可好？”
卢子义赶忙欠身一礼，恭敬答道：“劳烦大人惦念，家父身子硬朗，一切都好。”
“嗯，如此再好不过。”
黄觉说着一叹，言辞恳切道。
“卢师兄修为精深，乃是林阳郡仙门宿老，散修魁首，更与本官相交多年，不是一般情谊，若有任何需求，无论公私，只管报来就是。”
“是，晚辈代家父多谢大人体恤。”
黄觉稍稍颌首，又转言道。
“昨日陈州总堂来信，你的掌旗使职位已有眉目，只待上方批签之后，便会颁下命帖腰牌，左右也就是这两个月了。”
卢子义面上一喜，赶忙躬身下拜。
“多谢大人栽培之恩！”
“嗯。”黄觉又道：“掌旗使一职虽然品级不高，但干系纷杂，往后切记用心勤勉，也不枉本官操持一场。”
“是，属下铭记在心，绝不敢忘。”
“如此最好，另外，此事切莫张扬，等尘埃落定了再说。”
“是，属下明白。”
黄觉嗯了一声，拿起茶盏，又呷了一口，不经意道。
“本月粮草，可筹备齐整了？”
卢子义立刻答道：“回禀大人，总计二十船，已备齐十六船，余下四船最多五日，必定顺利开拔，送往夹山关中军大营。”
黄觉稍一盘算，放下茶盏，细细嘱咐道。
“此事干系重大，在缓不在急，万万不可马虎，这几日你盯紧点，有事就与司卫柯大人、转运使梁大人商议协调，务必保证万无一失，按时送达！”
卢子义斩钉截铁道：“是，属下必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当！”
黄觉这才点了点头，随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手指轻敲扶手。
“对了，那燕家小儿呢？一趟公干，去了一月有余，可有音讯？”
卢子义听着目光闪烁。
“回禀大人，前几日属下收到来信，说是燕九燕代行至今未到寒川城，怕不是突遭横祸，半路出了什么意外……”
“哦？出了什么意外？”
黄觉转头看了卢子义一眼。
后者将头一低。
“正是如此，即便属下不说，大人也清楚，我武梁国与北延国交战多年，本州又是交界要冲之地，州内仙凡混杂，散修遍地，个别郡县甚至不乏妖修鬼修出没……”
卢子义瞥了一眼黄觉，见后者二目微阖，于是继续道。
“容属下说句放肆话，就算名门大派的年轻弟子来本州游历，都要结伴而行，他燕代行以区区凝气三重之躯，孤身前往，若真遭遇不测，也并非意外之事。”
卢子义说完，黄觉久久不语，只余下指尖敲击扶手的声响，回荡屋中。
片刻之后，只飘出四个字。
“意外之外……”
卢子义抬头看了一眼，沉声说道：“大人放心，绝无可能，除非白骨生肉，山河倒悬！”
“唉……”
黄觉这才悠悠开眼，长声一叹，眉宇间浮现一抹哀思。
“燕代行终究是年龄尚幼，经验尚浅啊！早知如此，本官又何必派他走这一趟！”
卢子义一听这话，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
“大人言重，更不必自责，我辈仙门中人，一世修行，所遇波折不知凡几，闯过去了便是机缘，闯不过去便是灾劫，此乃天意，与他人何干？如果非要怪，还是怪他自己吧……”
黄觉听得无奈摇头。
“话虽如此，可，唉……”
“……那燕代行之父燕承烈，惯是守备司老人，为人一身正气，为官兢兢业业，不想骤然亡故，本官本想借此机会抬举一番，才给了燕家小儿一个机会，暂为代行，以后稍加磨砺，升个副职也未尝不可。谁曾想，却因此事，断了燕家香火！当真福祸难料，世事无常啊！”
卢子义当即劝慰道：“大人身体要紧，还请节哀！”
黄觉摆了摆手。
“也罢，既然如此，待本官明日奏表一封，送往卷云台陈州云卫府，无论如何，也让燕家父子二人位列忠义堂，享受香火祭拜，以慰报国忠魂。”
卢子义也跟着附和道：“大人善心善举，属下拜服。”
“好啦，若无他事，你且退下，待粮草齐备开拔，再报与本官知晓。”
“是！属下遵命！”
卢子义躬身领命，刚要离开，屋门忽然传来两记轻响，一个管事打扮的中年文士拿了封信笺，推门而入，朝黄觉躬身拜道。
“启禀大人，公函来报，说是寒川镇分堂失火，执事魏容玄下落不明。”
“分堂失火？魏容玄下落不明？”
黄觉明显一愣，刚要接过信笺，又听来人继续道。
“是，另有代行掌旗使燕九公干归来，堂前请见。”
“燕九？！”
屋内两人异口同声，那管事赶忙点头。
“回禀大人，正是燕代行，此时正在大堂等候。”
黄觉眼中闪过丝丝阴沉，看向卢子义，话音轻缓至极。
“好个白骨生肉，山河倒悬啊……”
卢子义听到这话，顿时额头见汗，手脚发凉。
“大人，属，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