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犯名录?”
燕休心中起疑,将何权上下打量一番。
自有郑达接过字笺,交到燕休手中。
“正是。”何权答应一声。
燕休回忆了一下《武梁律册》,沉声道。
“非官按防使乃是郡守府下设民间官职,专司接查举报,惩恶缉凶,你家大人将案犯名录,送至卷云台下,本官手上作甚?”
又将字笺一抖,一行行看了下来,直到名单末尾,赫然写着五柳帮,段茂恩几个字。
再往下,郡守批签一应俱全,唯独转运衙署一栏,尚且空着。
就听何权恭声答道。
“回禀大人,本来世俗缉凶,不管仙门官署,只不过,本次名录之中,有一人身具修为不说,还在林阳码头行走多年。”
“此系管辖分内之事,按规程,非副使大人批签定夺不可,如此才好明正典刑,以全律法。”
燕休一路听下来,也算明白了七七八八。
用余光扫了眼段巧儿,发现她似是有话要说,却被沈念尘按住手腕,没让开口。
“赵大人所言之人,可是五柳帮帮主,段茂恩?”燕休随口问道。
“回禀大人,正是此人。”
燕休将字笺重新叠好。
“此人所犯何罪?”
“回禀大人,此人劫掠票号,杀人纵火,罪无可恕!”
“哦?”
“大人可知,上月城西安乐坊,广丰银号命案,便是此人手段!”
“广丰银号命案,这人?”
燕休一听这话,差点被气笑了,心中当即大骂不停。
‘这他娘的,广丰号的案子不是我干的么?怎么按到了段茂恩的头上!’
‘这不就是罗织罪名,栽赃陷害么?’
稍作沉吟,便二指夹了字笺,出言问道。
“那广丰号东家王崇元一身修为,本官素有耳闻,若他能被五柳帮的段茂恩杀害,确实有些蹊跷。”
何权站在台阶下面,眼珠一转。
“燕大人,此案人证物证俱在,那段茂恩又遭多人联名揭发,岂能有假?”
没等燕休开口,那段巧儿挣开沈念尘的阻拦,上前两步,福了一礼。
“启禀大人,我爹冤枉!”
说话间抹了把泪水,转头看向何权的眼中满是怒火。
“广丰号事发当夜,我爹尚在家中和几位好友饮酒对谈,其间又有帮中兄弟往来拜访,能作证者何止十人!”
“难道我爹能分身他处,纵火杀人么!”
那何权对上段巧儿的目光,冷哼一声。
“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你所言人证,皆是五柳帮帮中兄弟,别说让他们作伪,就是一起当了帮凶,我都毫不意外!”
“你血口喷人!”站在段巧儿后方的汉子大喝一声,要不是旁边有人拉住,当场就要冲上去动手。
眼看两帮人马又要吵起来,燕休一声低喝。
“止了!”
场中登时一静。
燕休眉头微皱,看向何权。
“本官只有一个问题,你若能答出来,这字笺就是当场签了,也不无不可。”
何权心中一喜,躬身拜道。“请大人示下。”
“好,我且问你,那王崇元修为几重?”
“凝气四重。”
“那段茂恩修为,又是几重?”
何权立刻明白问题所在,直接止住回答,就是不接这话头。
“……嘶,这个,小人不知。”
段巧儿等一众五柳帮弟兄刚要说话,却被燕休抬手止住。
“你不知道,那本官来告诉你。”
就听燕休说道。
“王崇元修为四重中上,水属杂灵根,修的一门刀法名唤‘破劲分水刀’。”
“那段茂恩修为堪堪二重,一身江湖把式,磨出些许修为,不要说玄门正宗,就连师承都半点没有。”
“这样的实力差距,能半夜杀了王崇元不说,还能纵火烧了整个广丰号。”
“折腾了林阳卢家一月有余,才被检举抓住。”
“这话若换了我说你听。”
“你信么?”
一番话问下去,何权当即额头冒汗。
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眼前这位燕大人怎么会对那二人的修行根脚,如此清楚。
“这,小人……”
反观段巧儿那边,一个个长舒了口气,好像心中大石落地一般。
台阶上,燕九语气转冷。
“如此难经推敲的名录,你让本官怎么批签?还是说要把本官也一起装里面?”
“大,大人……”
就在何权被燕休拿话挤住,不知如何作答之时。
戒石坊后面有人轻咳一声,待众人回头看去,竟是转运使梁乘云,转了出来。
“衙署本是清净地,何人在此喧哗啊?”
趁着众人躬身行礼,他不紧不慢,来到仪门台阶处,左右各看一眼,面色骤变。
“大胆!尔等当这是什么地方?竟敢肆意冲撞,真当本官不敢拿人不成!”
说着便要指挥一众军士,将两方人马尽数拿下。
何权见状,心里早乐开了花,赶紧连连叩首,抢上前去。
“大人!小人冤枉啊!小人来此乃是为了公务!谁知进门时被一群五柳帮帮众拦了不说,见到燕大人,还不肯给小人所呈案犯名录批签。”
“实在没办法,才吵嚷起来,当真冤枉啊!”
燕休站在旁边,看着二人一通对答,心中冷笑不已——你们就演吧,继续演。
那梁乘云听了何权所言,果然疑惑一声,看向燕休。
“小燕大人不肯批签?这是何故?”
何权抢着一句。
“小人也不知道啊……往日梁大人您惯是雷厉风行,半刻都不耽误,便批下签来。”
“今天换了燕大人,对小人一番盘问,可小人只是受命而来,哪知道其中细节啊……”
燕休清了清嗓子,欠身言道。“梁大人有所不知,事关广丰号命案,其中疑点太多,若就此批签,怕不是太过草率?”
“疑点?”梁乘云追问一句。
燕休点头。
“案犯段茂恩以凝气二重修为,江湖路数,对上王崇元四重修为,灵根刀法,不但顺利击杀,还能全身而退?未免太过匪夷所思。”
梁乘云看向燕休,语带疑惑。“小燕大人所说的疑点,就是这个?”
燕休一愣,心说,这还不够?
结果梁乘云摇头一笑,慨叹道:“我卷云台办案,只看人证物证,不讲推测怀疑,再不合理的事情只要发生了,便是合情合理,小燕大人还是经验尚浅,少些磨砺啊……”
燕休面色不变,心里冷笑不止——这是理都不讲,演都不演了么。
“小燕大人,还是执意不签么?”梁乘云问道。
“恕难从命。”燕休没见半点犹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