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燕休的答复,梁乘云目光幽幽,看了过来。
“小燕大人的意思,是决计不肯签这文书了?”
燕休迎上对方目光,面色平静。
“卷云台办案,自有流程法度,此案疑点众多,就此批签,着实不妥。”
二人沉默一会儿,没想到梁乘云一声长叹。
“也罢,既然小燕大人是码头三班巡查的正印主官,加之案情细节,本官的确不甚了解,不好强求。”
“不如这样,由本官居中牵头,约上赵大人和小燕大人一起见个面,详谈此事,再做决断,如何?”
燕休心中一动,干脆点头道:“如此最好,全听大人安排。”
“好!”
梁乘云抚掌一笑,颇为满意,待到转过头来,看向下首众人时,当即变了脸色。
“此事本衙另有决断,尔等暂且退下,若还敢高声辱骂,咆哮公堂,休怪本官手下无情!都散了吧!”
言罢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场中众人听到这么个结果,皆是神色各异。
那段巧儿死死攥住沈念尘的胳膊,两眼通红。“沈哥……”
后者牙关咬得咯吱作响,最后硬生生按下气来,沙哑道。
“段伯父早上才被押往守备司大牢,我,我在那还有几个相熟的,断不会让他受罪。”
“沈哥,我爹……”
泪水在段巧儿的眼中打转,很显然,她要的不是这么个答复。
这时就听对面哈哈一笑。
何权满脸得意地望着段巧儿。“要想段帮主少受些皮肉之苦,你又何必求他?”
“我家帮主对你有意,你也不是不知道,不如现在就跟我走一趟?”
“到时候只要伺候爽利了,估计都不用燕大人出面,你爹的名字啊,就被直接划掉啦!”
“怎么样?去不去?”
“哈哈哈……”
这话说完,引得身后大河帮几个汉子放声大笑,连带看向段巧儿的眼神,都有了点别的味道。
段巧儿浑身微颤,脸色瞬间变得毫无血色,眼中泪水再也绷不住,顺着脸颊滚滚而下。
可她的双手,依旧攥着沈念尘的胳膊,死死不放。
身后几个五柳帮帮众恨不得咬碎钢牙,恨不能现在就上去跟人拼命。
而在台阶之上。
燕休、郑达,以及一干巡查弟兄们的目光,却落同时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挡在段巧儿前面的沈念尘,此时垂着头,看不清面目,握住宝剑的左手指节,时松时放,青白一片。
燕休静静看着他,心中只有一个疑问——还要忍么?
直到何权的声音再次传来。
燕休的心底只剩下一声慨叹。
此人,无药可救。
就见何权下巴一挑。
“段姑娘,你还指望这怂货给你出头呢?”
“说句难听话,要扒了他这身官皮,就是我们帮主一句话的事!还想什么呢!”
“可别说我没提醒你,你要再犹豫一会儿,伺候的对象可就变成咱爷们儿几个了!”
话音未落,台阶之下,一声爆喝。
“给我死——!”
霎时间,长剑出鞘,一声轻鸣!
所有人都只觉眼前寒光一闪。
唯独燕休,心底一句:还行,起码还有血性。
人影一晃,剑锋罩面,何权当场吓白了脸色,他是根本没想到,对方敢动手。
就在他以为自己今日,横竖都要命丧于此的瞬间。
另一道身影,后发先至,比沈念尘更快,更准,闪到身侧。
啪!
沈念尘只觉手腕一酸,气息郁结,紧接着掌心一空!
没等反应过来,便听噌的一声,长剑归鞘,连人都被甩回了原地!
犹如平地起惊雷,沈念尘心中顿时泛起惊涛骇浪。
转头再看时,台阶上那人,仿佛根本没动过!
这边燕休刚落地,朝郑达一个眼神递过去。
后者也没看清刚刚发生了什么。
却知道自家大人此时此刻,要他做什么!
直接运身法,飞下台阶,照着何权的脸颊,就是一巴掌。
啪——!
何权被打得一个趔趄,喷出一口血水,连带两颗后槽牙吐在地上!
等他捂着左脸,被身后众人扶住时,满眼怒火看向郑达。
“你敢打我!”
郑达立在原地,语气森然。
“老子打你怎地!方才转运使梁大人有令,若还敢高声辱骂,咆哮公堂,自有律条治你!如今别说一巴掌,就是断了你两条腿,也没人敢说个错字!”
“你……”
何权还待说话。
台阶上的燕休居高临下,信手一甩,将字笺扔到他身上,目光清冷。
“回去告诉赵贺天,人,我扣下了,文书,你拿回去,有问题,找我论话,滚!”
何权拿了文书,膀子一抖,挣开身后众人,狠狠盯住燕休。
“行!燕大人的话,小人一定一字不差,带给帮主知道!”
一挥手。
“走!”
带着一众大河帮汉子,径直往门外走去。
这边段巧儿看了眼低头不语的沈念尘,贝齿轻咬嘴唇,眼中带泪,抬头望向燕休,福了一礼。
“多谢大人,我……”
没等说完,便被燕休抬手止住。
“邓龙邓虎,陪段姑娘回去收拾细软,等郑达兄弟前去和你们汇合,还是那句话,谁敢拦,当死里打,出事算我的。”
“属下遵命!”
邓家兄弟抱拳答应一声,转身来到段巧儿身前,抬手道。
“段丫头,走吧。”
那段巧儿看着近在咫尺的沈念尘,唇齿开合,没能说出半个字,最终点点头,和邓家兄弟几人一起,离开了转运衙署。
待到众人散尽,燕休这才跟郑达嘱咐道。
“备了马车,将段姑娘接到你家,劳烦嫂子多加看顾,暂避数日吧。”
郑达点头会意。“大人放心,属下这就过去。”
燕休嗯了一声,深深看了沈念尘一眼。
“下不为例。”
说完便转身进了仪门。
郑达见状心中不忍,来到沈念尘跟前,轻叹一声。
“兄弟,你是信不过这班弟兄不会陪你出头?还是信不过大人不能给你兜底?或者是舍不得这身官皮?”
“你总说,红尘纷乱,唯手中剑与心中道,不可染……这话,你真的信么?”
沈念尘肩头一颤,依旧低头不语。
“你可曾想过,方才你要是不出手,往后怎么和段丫头相见?又怎么在衙门里行走?兄弟,哥哥我最后劝你一回。”
“如此下去,你怕是哪条路,都走不长。”
说完在沈念尘的肩头拍了下,错身而过,往门外去了。
空荡荡的仪门院落。
只剩下沈念尘一人,低着头,站在原地。
也不知想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