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亭之中
迟然不知从何处,又变了一只茶盏出来,放在桌上。
亲手持壶,点了一注茶汤,抬手一请。
“听闻燕大人上任不足两月,杀非官按防使一人、散号校尉一人、掌旗使一人、转运使一人,外加林阳守备一人。”
说话间面带微笑,好似调侃。
“这卷云台林阳分堂,一干头面人物,都被杀了个通透,如此看来,燕大人岂不是唯一的好官?”
燕休拿过茶盏,喝了一口,心说这不还有个柯中行么。
可话到嘴边,只有两个字。
“难说。”
“哦?”
迟然眼中一亮,旋即展颜而笑。
“哈哈哈……”
对面燕休倒是无所谓,继续喝茶,反正说的也是实话。
待到笑过之后,迟然上下打量着燕休。
“我有一问,不知燕大人只凭匆匆一面,如何断定,我等就是卷云台人马?”
说着目光一点远处的面摊汉子。
“只因看破了孙胄的伪装?实难让人信服。”
燕休也笑着和那汉子点了下头,算是知道了对方的姓名。
“此事,其实说来简单,全靠柯中行,柯大人而已。”
“柯中行?”
迟然重复一句,眉宇间略显思索神色。
“没错,柯大人之前提到,他曾在夹山关军前效力了一段时日,后来才到林阳城,领了个司卫营都尉的差事。”
燕休喝了口茶汤,入口清冽,回味甘甜,的确不错。
“再加上他在盗粮案中,的确只要军粮。”
“那么可以轻易得出一个结论,柯大人和黄觉等人,绝对不是一条线上的人。”
迟然点了下头。“没错,但不够。”
“是不够。”
燕休并未反驳,继续道。
“再说另一头,那夜迟大人率了一众属下,夜探转运衙署,接人出去之时,分明不是要灭口,而是为救人。”
“那么是不是也可以得出,大人和黄觉等人,也不是一路人的结论?”
迟然低头拿了盏盖,撇下浮茶,神色似笑非笑,又说道:“没错,可还是不够。”
“是还不够。”
燕休接道。
“那夜之后,我便有了个疑问,这两伙人马,会不会有所交集?这么一想,反而慢慢清楚了。”
“哦?如何清楚?”迟然追问道。
“柯大人和孙摊主。”燕休笑道。
那孙胄听得龇牙咧嘴,心说这事就过不去了是么?
“我与柯大人有缘几面,相处不多,可每每见到柯大人,他总会言谈之间,轻拂左肩。”
“要知道,我二人之间,并无交集,更无龃龉。”
“柯大人此举,显然不是有意为之,轻视于我,那是为何?习惯使然么?”
燕休重复了一遍,柯中行轻掸左肩的动作。
“由此想来,定有什么原因让柯大人有了这个习惯。”
“是回忆?过往?诊视?或者,几者皆有?”
“柯大人的左肩上,曾经一定有个什么东西才对。”
这话说完,迟然稍稍颌首,站在远处的孙胄轻叹一声,想来已经知道了答案。
就听燕休忽然开口背诵道。
“《武梁律·卷云台令》:三牙校尉之制,玄服皂靴,墨玉蹀躞,左肩绣月白狼首为识。”
“其奉令行郡,专司不法,沿途各署见令听调,敢有抗命不遵者,斩。”
“柯中行柯大人,应该很怀念那段岁月吧。”
燕休说着,目光一点孙胄。
“那么问题就来了,一个上过沙场,凝气八重,曾经的三牙校尉,会不会看不出,眼前煮面之人,是个六重往上,身具修为的仙门修士?”
“一次看不出,两次看不出,三次还看不出?”
“没有半点可能。”
“那就只能说明,这两个人一定相识。”
“再结合孙店主的修为,以及林阳城内,哪出事到哪的摆摊准则,我更愿意相信,柯大人喜好吃面是真,顺便传递讯息,也是真。”
“若我所料不差,司卫营从上到下,早被黄觉,卢敬臣等人透成了筛子,行事多有不便。”
“传音符的确能用,但每次止于一两句话,还有距离限制。”
“悬露以上,虽有云中剑书,可大人用得,其他人却解不得。”
“这样一看,与其绞尽脑汁设法密谈,不如大大方方,吃个面,毫无破绽。”
迟然听到悬露二字,饶有兴致地望了过来。
燕休只当没看见,最后道。
“至于何人值得柯大人亲自下场,想来也只有以前的同僚,或者上官了吧。”
一段话说完,迟然抚掌而笑。
“燕大人果然心思敏捷,不错,当真不错。”
远处孙胄听得暗自咋舌,心说这人一天到晚,都想的什么东西?
全用来琢磨人了么!
站在旁边的沈念尘和郑达,斜斜瞟了他一眼,满脸都是没见过世面的鄙夷神情。
迟然说完之后,轻声一叹。
“原以为这次下来,会稍费周折,没想到,只需静候佳音便可……早知如此,不如探马都不派,省了折去一位铁骑弟兄。”
随后拿了茶盏,轻抿一口。
“说吧,你想问什么?”
燕休像是早有预料一般,顺口说道:“问什么,也能答应什么么?”
“能。”迟然只说了一个字。
“那好。”燕休不假思索,脱口道。
“能不能保证,黄觉背后之人,不会纠缠于我。”
“能。”
“能不能给我这两个弟兄,安排个前程?”
“能。”
“能不能给我弄一封青阳山的荐书?内门我就不指望了,外门即可。”
“能。”
“谢过大人。”燕休抱拳一礼,还是进到亭中的第一次。
沈念尘和郑达一听这话,面色骤变,想要开口,却被孙胄使眼色,生生止住。
只好咬了牙,继续往下听。
那迟然嘴角微挑,眼中闪过异样神采。
“既然燕大人问了三个问题,那我也问问吧。”
“请。”燕休点头道。
“第一,能猜到我是为何而来么?”
“能。”
“第二,能猜到我为何不便大张旗鼓么?”
“大概能。”
“第三,能猜到林阳城之后会如何么?”
“不能。”
迟然笑了。“燕大人还要继续试么?”
燕休也笑了,摇了摇头。“不必了。”
说完起身抱拳。“大人保重,在下告辞。”
“燕大人一路顺风。”
迟然二指一弹,一枚玉牌飞射而出,被燕休稳稳接住。
低头看去,正面阳刻青鸾云纹,背面只一个字,迟。
“若有兴趣,我在陈州云卫府等你。”
燕休面上一笑,收了玉牌。
“多谢。”
言罢领了沈念尘二人,直往门外走去,再未回头。
那迟然端起茶盏。
浅浅一口。
依旧悠然闲适。

